所以这个印。
根本证明不了卖石头的人是桑迟。
最多只能证明,对方曾经去过迟归铺,或者,拿到过迟归铺出去的兵器袋。
可这还不够,一个袋子无法洗清桑迟。
更何况她确实熟悉无妄谷。
谢昭昭把布袋平铺在桌上。
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每个袋子都一样?”
“差不多。”
“差不多?”
桑迟啧了一声。
走过来。
手指在“迟归”二字下面一点。
“这里。”
谢昭昭低头。
印记下面。
竟还有三个非常小的字。
【壬·二七】
若不仔细看。
几乎会以为只是印花的一部分。
白千秋问:
“这是什么?”
“取剑号。”
桑迟道。
“老娘一天修那么多东西。”
“不记号怎么收钱?”
谢昭昭眼睛亮了。
“账本呢?”
桑迟转身就走。
“等着。”
不到片刻,三大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被扔到桌上。
白千秋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账,神情顿时多了一丝敬佩。
“你记这么细?”
桑迟理所当然。
“这都是钱。”
白千秋肃然起敬。
壬二七。
很快找到了。
六日前,一柄三尺七寸青锋剑。
剑脊断裂,重淬一次。
修理费,二十三中品灵石。
尚欠十一。
桑迟盯着那行名字,脸上的神情变了。
谢昭昭问:“谁?”
桑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才道:“周平。”
“认识?”
“认识很多年。”
桑迟皱眉:“以前也是剑宗外门,后来腿伤了,修为一直卡在筑基,退宗以后,就在无妄谷周围接些护送、跑腿的活。”
沈清寒终于开口。“他熟悉巡山路线?”
“熟。”
因为周平这些年最常接的,就是无妄谷附近的护送活。
哪里有妖兽,哪里有剑宗巡查,哪条路什么时候换岗,他都知道。
条件突然对上了。
谢昭昭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六日前他来修剑。”
“之后呢?”
桑迟道:“拿走了。”
“本人来的?”
“是。”
“有异常吗?”
桑迟想了很久,忽然皱眉。
“有一点。”
“什么?”
“他以前话很多,那天特别安静,我问他腿是不是又疼,他说……”
桑迟停住。
谢昭昭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桑迟慢慢道:“他说,已经不疼了。”
*
周平失踪了。
他的住处还在,东西也都没有收走,却已经六日没有人回来。
正好,是取走那柄青锋剑之后。
谢昭昭几人赶过去时,院门没有锁。
桑迟一脚踹开:“周平!”
没人回答。
屋里很整齐,桌上甚至还放着半壶没喝完的酒。
桑迟走进去。
谢昭昭问:“他平时会突然消失?”
“会接活,但不会不跟我说。”
“为什么?”
桑迟冷着脸:“因为他还欠我灵石。”
白千秋:“……”
谢昭昭:“……”
好吧,非常合理。
陆惊春很快从屋后发现一道剑痕。
不新。
大约七八日前留下。
沈清寒蹲下,只看一眼,便认出来。
“剑宗基础剑式。”
桑迟冷笑:“他好歹也练过十几年,会这个不奇怪。”
“不。”
沈清寒道:“不是剑式,是用剑方式。”
他伸手,在空气中虚划一下。
“出剑的时候,右腿没有承担重量。”
桑迟神色变了。
周平的旧伤,就在右腿。
这道剑痕,确实很可能是他留下。
谢昭昭顺着痕迹往后看。
剑痕一路向北,最后没入无妄谷方向。
他们追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
他们找到了第一件东西。
一只破裂的储物袋,里面没有灵石,只有一些旧符。
一枚霜河城通行令。
以及,一小块黑色碎屑。
谢昭昭蹲下,还没碰。
识海里的无归便道:“别用手。”
谢昭昭眸光微凝。
“和之前的石片一样?”
“嗯。”
她用灵力将碎屑托起来。
黑色粉末碰到她灵力的一瞬间,竟极轻地亮了一下。
沈清寒也看见了。
目光骤然落向她。
谢昭昭没有说话。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
体内那门无情道功法,竟然自行运转了一瞬。
短得几乎无法捕捉。
可路线,与最初石刻上记录的那一段。
完全一致。
这一次,不只是“相似”。
而是重合。
沈清寒问:“如何?”
谢昭昭看着掌心上方的黑色碎屑。
“我现在修炼的功法,和折剑冢里的东西恐怕是同源。”
这句话,终于从猜测,往事实靠近了一步。
而更早的一条线索,也在这时重新被翻了出来。
七百年前,那名从折剑冢活着出来的剑宗弟子。
在霜河城停留过一段时间,他们之前从旧书铺找到的几页残卷里,记载过他的状态,外伤不重,神魂却极不稳定,最奇怪的是。
他明明伤处严重。
却不断告诉医修。
“不疼。”
七百年前,就有人从折剑冢出来以后,失去了对疼痛的正常判断。
这意味着,最近剑宗那几名弟子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新异变,而是一种曾经发生过。
又被遗忘了七百年的东西。
如今重新出现。
沈清寒低声道:“石刻。”
谢昭昭抬眼。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
真正重要的,也许从来不是那半幅石头,而是石头里记录的东西,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所以才会在剑宗还没有研究清楚之前,抢走它。
再将它打碎。
把部分石片投入黑市。
陆惊春忽然在前面叫了一声。
“这里。”
山谷深处,有血。
已经干了。
一路延伸到一处废弃矿洞。
桑迟脸色一沉,拔剑就要进去。
沈清寒抬手拦住她。
“我先。”
桑迟本能便要呛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这里面若真的有什么东西,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确实不该走最前。
沈清寒进入。
谢昭昭紧随其后。
矿洞深处没有灯,只有一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很轻,像濒死的人。
桑迟忽然道:“周平?”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下一瞬,剑光暴起。
沈清寒一剑挡下。
锵!
强大的冲击将碎石震落。
谢昭昭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真的是周平。
右腿明显已经变形,身上至少有十几道伤。
衣袍几乎被血浸透。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痛色,甚至在笑。
“我好了。”
桑迟脸色瞬间变了。
“你哪里好了?”
周平低头看自己的腿。
“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桑迟,你看我还能拿剑。”
他说完,竟真的又举起剑。
那条已经伤得几乎无法站立的右腿。
被他硬生生踩在地上,骨骼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桑迟眼神一下冷了。
“放下。”
周平却像根本听不见。
“他们说得对,只要不觉得疼,我就还可以练剑,我可以回去,我还不是废物。”
“放屁!”
桑迟一声怒喝。
周平动作一顿。
“谁告诉你的?”桑迟盯着他,“谁跟你说,不疼就不算废?”
周平眼神有些恍惚。
“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
“他问我。”周平忽然笑起来,“想不想让腿再也不疼。”
桑迟脸色彻底白了。
谢昭昭看见了,周平脖颈下方。
有一小片黑色东西,像埋在皮肤下面。
正在随着他的呼吸,极慢地起伏。
她心头一紧。
“沈清寒。”
沈清寒也看见了。
周平却已经再一次扑上来。
他的修为明明只有筑基,这一剑爆发出来的力量,却几乎逼近金丹。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
骨头断了,继续,经脉裂开,继续。
每一次出剑,都在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兵器。
沈清寒眼神越来越冷,剑锋抬起。
谢昭昭忽然道:“别杀他。”
沈清寒剑势没有停,却在最后一瞬。
偏开了半寸。
剑锋从周平肩侧穿过,没有伤及心脉。
陆惊春趁机从后方封住他的灵力。
桑迟直接冲上去,一把按住人。
周平还在挣扎。
“放开!我不疼!”
啪。
一巴掌。
桑迟打得毫不客气。
“闭嘴!你不疼我替你疼?”
熟悉的话,却没有任何笑意。
桑迟眼睛都是红的。
“腿断了就是断了,经脉伤了就是伤了,谁告诉你感觉不到,伤就不存在?”
周平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一瞬。
谢昭昭抓住机会,一掌按上他颈侧那枚黑色石片。
识海里,无归骤然开口。
“取出来。”
“怎么取?”
“用你的灵力。”
谢昭昭一怔。
“为什么?”
“它不会排斥你。”
现在没时间问,她立刻运转功法。
灵力顺着那条与石刻完全一致的路线流过经脉。
下一瞬,周平皮肤下那枚黑石竟真的开始松动。
像被某种同源力量吸引。
一点。
一点。
浮出来。
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口。
最后,完整落进谢昭昭掌心。
石片离体的一瞬间。
周平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掉骨头。
软了下去。
许久,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疼……”
桑迟红着眼。
咬牙骂了一句。
“活该。”
可扶着他的手,却一点没松。
周平醒来后,疼得骂娘。
桑迟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正骨,一边冷笑。
“不是不疼?”
周平脸色煞白。
“你轻点。”
“你不是剑修?”
“……”
“剑修不是不怕疼?”
周平被她堵得半句话说不出来。
白千秋在旁边看得直乐。
谢昭昭却没笑。
她在等周平清醒。
黑色石片离体后,周平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很多地方都是断的,但足够拼出一些东西。
六日前,他在霜河城外遇见过一个人。
没有脸。
准确来说,是看不清。
那人穿一身黑袍,连声音都分不出男女。
周平只记得。
对方问他一句:“你的腿,还疼吗?”
周平当时没理。
那人却又道:“我可以让它不疼。”
他停下了。
这些年,周平最恨的就是自己的右腿。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条腿毁掉以后。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出剑。
他离开剑宗,成为一个普通散修,嘴上说早就放下,可每一次看见山上剑光。
心里还是会想。
如果当年没受伤,会不会一切都不同。
黑袍人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告诉他。
“只要舍弃疼痛,你仍然可以持剑。”
再后来,记忆就开始混乱。
他记得自己拿走了桑迟给他的修剑袋,记得有人给了他一块黑色石片,记得自己的右腿真的不疼了,甚至连旧伤都像不存在。
他还记得,有人告诉他一条路线,就是剑宗护送石刻时会走的那条。
谢昭昭立刻问:“谁告诉你的?”
周平脸色发白。
“不知道。”
“那不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不是。”
沈清寒眸光沉下。
这非常重要。
说明周平虽然熟悉无妄谷,却并不是最初掌握剑宗巡查路线的人。
有人把信息给了他,然后借他的手。
参与了石刻劫夺。
换句话说,剑宗最初的判断没错。
袭击者确实熟悉巡查,但真正泄露路线的人。
到现在仍未找到。
“石刻呢?”
沈清寒问。
周平捂着额头,想了很久。
“拿到了。”
“后来呢?”
“交给他了。”
“黑袍人?”
“嗯。”
“在哪里?”
“无妄谷。”
“具体位置?”
周平痛苦地闭上眼。
“记不清。”
他只记得,那个人拿到石刻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上面的纹路。
而是直接将石刻打碎。
谢昭昭眉头一跳。
“为什么?”
周平摇头。
“不知道。”
“他好像在找什么,把石头一块一块翻开,有些留下,有些扔给我,还有一些……”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沈清寒道:“怎样?”
周平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恐惧。
“吃了。”
屋里骤然一静。
白千秋皱眉。
“什么叫吃了?”
“不是用嘴。”
周平声音发抖。
“是……”
“石片碰到他的手,就进去了,直接进了身体。”
桑迟脸色骤然变了。
她之前见过一次,也是这样,黑石碰到那个人,像水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是人,也不像妖魔。
真正站在这些事情背后的,始终是那个东西。
*
桑迟的嫌疑终于被洗清。
至少,黑市上那只迟归铺布袋有了来源。
它属于周平,周平也承认,是有人让他用这个袋子去黑市卖掉一块石头。
目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谢昭昭却已经猜到了。
“不是为了卖钱。”
沈清寒看她。
“嗯。”
两人想到了一处。
黑袍人根本不在意那五十块中品灵石。
他故意让周平带着迟归铺的印记出去交易,就是想把视线,引向桑迟。
白千秋皱眉。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谢昭昭道:“因为太合适,她曾经是剑宗弟子,被剑宗淘汰,恨那套规矩,熟悉无妄谷,又爱钱,甚至还是最早告诉我们有人收黑石的人。”
陆惊春脸色沉下来。
“所以只要在她铺子的东西上做一点文章,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就是那个最像凶手的人。”
谢昭昭没有说话,她想到更深一层,对方知道他们见过桑迟。
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查黑色石片。
否则,为什么这么巧。
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属于失窃石刻的碎片投入黑市?
这不像仓促嫁祸。
更像,有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
沈清寒重新封锁了无妄谷。
桑迟也恢复自由。
剑宗弟子撤出迟归铺时。
桑迟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我铺子关了一日。”
“怎么算?”
负责传令的弟子一脸茫然。
“什么怎么算?”
“损失。”桑迟理所当然,“七把剑延期,两个客人跑了,还有我一天没做生意。”
弟子:“……”
桑迟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
“这是账,拿回去,让你们剑尊赔。”
弟子脸都绿了。
白千秋站在旁边,十分赞同。
“应该的。”
谢昭昭看了她一眼。
“你别掺和,我只是支持合理维权。”
桑迟立刻道:“还是你懂。”
谢昭昭:“……”
这两个现在是真的熟了。
桑迟处理完赔偿,才看向沈清寒。
“沈剑尊。”
“嗯。”
“你昨日是真准备抓我?”
“是。”
桑迟:“……”
回答得还挺干脆。
“要是她今日没查出来呢?”
沈清寒道:“照抓。”
桑迟啧了一声。
“没意思。”
谢昭昭却在旁边笑了。
她知道,沈清寒会这么做,正因为知道,昨日那一日才有意义。
如果他本来就不会抓桑迟,那所谓“相信她”,便没有任何代价。
*
回剑宗的路上。
谢昭昭忽然问:“昨天如果我查错了。”
沈清寒走在她旁边。
“嗯?”
“你真的会抓桑迟?”
“会。”
“连我拦也没用?”
“没用。”
谢昭昭轻轻“啧”了一声。
“真不近人情。”
沈清寒却忽然道:“但你没查错。”
她脚步微顿。
沈清寒继续向前,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谢昭昭追上去。
“所以你昨日为什么真给我一日?”
沈清寒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你问我,是否相信桑迟做过。”
谢昭昭看他。
“然后呢?”
“我确实不知道,证据告诉我应该抓她。”沈清寒道。
“但你很少在没有理由的时候,如此确定地相信一个人。”
谢昭昭怔了怔。
“所以?”
沈清寒终于看向她。
“我不信桑迟,但我信你。”
风从山间吹过去。
谢昭昭忽然没说话。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太平静。
只是告诉她,这是他的判断。
正因为如此,反而比任何情话都更难让人忽略。
识海中,无归忽然开口:“你的心跳变快了。”
谢昭昭:“……”
她面无表情:“刚走得有点快。”
无归道:“你们走得很慢。”
“……”
“而且刚才没有上坡。”
谢昭昭忍无可忍:“无归。”
“嗯。”
“有些事情。”
“知道了也不用说出来。”
无归沉默片刻:“为何?”
谢昭昭不想理他了。
*
让她在意的,是那枚从周平体内取出的黑色石片。
晚上,她独自坐在听雪峰房中。
把石片放在桌上。
然后又取出那本黑色古书。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竟然出现了一种极细微的共鸣。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其中一页。
谢昭昭低头,那一页记载的灵力路线,与失窃石刻留影上那一段。
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黑书上的路线更完整。
石刻只有其中一截。
谢昭昭盯着看了很久。
“无归。”
“嗯。”
“这东西真的和你有关。”
无归没有否认。
“你以前见过折剑冢?”
“……”
“见过这种石头?”
沉默。
谢昭昭抬眼。
“你不记得?”
这一次,无归终于道:“有一些记起来。”
谢昭昭精神一振。
“什么?”
很久以后,他的声音才响起。
“它们原本,不应该是碎的。”
谢昭昭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无归却没有继续,像那段记忆到了这里便骤然断裂。
谢昭昭也没有逼他,只是重新看向石片。
七百年前,折剑冢就曾出现过不知疼痛的剑修。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剑宗在秘境深处找到一幅与她功法同源的石刻。
石刻随即被人精准劫走,又被人为打碎。
其中一部分进入修士体内,一部分流向黑市。
而那个收集石片的东西,甚至不像人。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折剑冢里真正留下来的。
到底是什么?
*
同一时刻,无妄谷深处。
一个黑袍人站在已经废弃多年的石洞里。
他面前。
摆着十余块黑色石片。
有大有小。
每一块上,都有残缺的古老纹路。
其中几块已经拼在一起,隐约组成一道人形轮廓。
但最中央,缺了一块。
黑袍人低头看着那个空缺,很久才伸出手。
指尖落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属于活物的灵力波动。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
“还在她那里。”
片刻后,他又道:“那便让她,自己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