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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后,谢昭昭先将掌门赐下的玉简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修炼。
院中的花草昨夜被灵气冲得东倒西歪,石桌上还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竹叶。她挽起衣袖,将院子重新收拾整齐,又把水缸添满,给墙角几株灵药松了土。
那只瘸腿灵犬趴在门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昭昭经过时,随手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没有糕了。”
灵犬把下巴压在她鞋面上,装作听不懂。
谢昭昭被它逗笑,只好从储物袋里摸出半块灵肉干。
“最后一块。”
橘猫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两只灵雀也落在窗沿。
谢昭昭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肉干,最终认命地撕成几小份。
等它们都吃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她洗净双手,进了修炼室。
筑基以后,宗门弟子便可以辟谷。
可谢昭昭仍旧习惯每日做饭、洒扫、喂养院中小兽。
修行于她而言,似乎与这些琐碎小事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应该认真完成的事。
她在蒲团上坐下,取过《明心经》。
神识探入玉简,一段清正平和的心法便浮现在识海之中。
《明心经》并非合欢宗最强的功法。
甚至算不上高深。
它不教媚术,不修采补,也没有什么一击制敌的杀招,只有寥寥数篇,全是教弟子如何分辨自身情念。
喜从何来。
恨因何起。
所爱究竟是眼前之人,还是自己心中的幻象。
谢昭昭看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便将整部功法看完了。
她闭上眼,照着玉简中的法门引导灵力。
起初一切正常。
淡粉色灵气沿经脉缓缓流动,带着合欢宗功法特有的温柔缠绵之意。
可当灵气运行至心脉时,她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谢昭昭睫毛微颤,她明明没有碰那本古籍。
那声音却无比清晰。
像有人坐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一页书。
紧接着,四周光线暗了下来。
蒲团、墙壁、案几,连窗外朦胧的月色都在一瞬间褪去。
谢昭昭并未睁眼。
可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石阶下。
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没入无边夜色。
那道曾在古籍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此刻便站在最高处。
仍旧看不清容貌。
只是这一次,黑影没有向她演示任何法门。
它低着头,像是在看她。
隔着漫长石阶,谢昭昭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已经等了她很久。
或许不是十年。
也不是百年。
而是久到连山河都曾数次枯荣。
谢昭昭仰头问:“前辈是在等我吗?”
黑影没有回答。
片刻后,它缓缓抬手。
石阶两侧,骤然亮起无数盏灯。
每一盏灯中,都映着一张面孔。
白千秋。
掌门。
万宝殿的白发长老。
曾被她救过的少年剑修。
在秘境中与她同行过的医谷弟子。
还有院中的橘猫、灵犬、仙鹤与灵雀。
人、妖、草木、飞禽。
无数面孔交错浮现。
谢昭昭看了许久。
黑影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盏灯。
那盏灯里,是白千秋方才为她突破而欣喜的笑脸。
随后,黑影又指向另一盏。
那是一只刚吃饱灵谷,蹲在窗边梳理羽毛的灵雀。
两盏灯的光,一般明亮。
没有高低。
不分轻重。
谢昭昭心中微动。
她隐约明白,黑影似乎在问她一个问题。
可那问题没有声音,也没有文字。
她只得凭本能回答:“我都喜欢。”
灯火安静燃烧。
黑影未动。
谢昭昭又想了想,补充道:
“白师姐对我很好。”
“那只灵雀也很可爱。”
“长老们待我宽厚,掌门愿意收我为徒,我很感激。”
“院里的花草,我也舍不得它们枯死。”
她说得极认真。
每提起一个人,一件事,眼中便有真实的温柔。
黑影却仍旧站在原地,仿佛还在等待。
谢昭昭疑惑片刻,终于问:“难道喜欢一定要分出更多和更少吗?”
话音落下,石阶两侧的灯火同时摇曳。
下一刻,万千光芒汇成一线,尽数没入她眉心。
谢昭昭神魂一震。
黑影第一次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整条石阶便寸寸崩裂。
虚空深处,似有一道极为古老的声音轻轻响起。
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远近。
只有四个字。
“本该如此。”
幻境陡然破碎。
修炼室内,谢昭昭仍盘膝坐在原处。
可她体内原本柔和缠绵的灵力,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明心经》依旧在运转。
只是每一缕灵力经过心脉时,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洗去其中繁复的情念,只留下最纯净的本源。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壁障接连破碎,快得没有留下一丝声响。
谢昭昭却没有从入定中醒来。
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厮杀,没有痛苦,也没有所谓斩断七情六欲。
只有无数灯火。
它们悬在无边黑暗里,一盏接着一盏。
每一盏,都值得她停下来看一眼。
夜色渐深。
谢昭昭小院上方,天地灵气开始汇聚。
最初只是一缕。
随后是十缕、百缕。
整座后山的灵气被无形力量牵引,缓慢而安静地流向她的洞府。
没有狂风。
也没有雷鸣。
院中睡熟的灵兽甚至没有被惊醒。
只有石桌上那本漆黑古籍自行翻开。
空白的封面上,一道银白色细线缓缓浮现。
像是一只闭合多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合欢宗内,一位正在与道侣争吵的弟子忽然停下了声音。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的怒气莫名散去。
药峰上,一名丹师守着炸毁的丹炉,本已气得想要摔门离去,却在某一瞬间安静下来,重新蹲下查看炉底残留的药渣。
山门外,两只争夺地盘的妖兽同时收起利爪。
就连极情峰下那片终年被情火染红的桃林,也在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褪去了艳色。
万千桃花洁白如雪。
风起时,纷纷扬扬落满群山。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抬起头,心中没有缘由地生出一阵平静。
主峰之巅。
掌门骤然睁眼。
元婴威压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震得殿中灯火同时熄灭。
她一步踏出大殿,抬头望向后山。
洁白花海之上,云层缓缓分开。
天幕中没有龙凤,也没有仙人虚影。
只有一轮本该在夜间出现的明月,于朝阳之侧悄然浮现。
日月同天。
光辉却不相争。
一明一暗,一冷一暖,同时照向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紧接着,一道圆融无缺的气息升腾而起。
越过筑基圆满,直入金丹。
掌门神色变了。
昨日,她亲手查验过谢昭昭的修为。
筑基初期。
绝不会错。
可现在……
洞府之中,谢昭昭丹田内,无数纯净灵力凝聚成一枚通透如琉璃的金丹。
金丹表面没有道纹。
只有一个极淡的人影。
黑衣,长发,面目模糊。
与古籍中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谢昭昭缓缓睁开眼。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结丹。
只是低下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摊开的手掌。
一片白色桃花穿过紧闭的窗户,轻轻落在她掌心。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白千秋连飞剑都来不及收,险些一头撞破院门。
“昭昭!”
“你昨晚到底想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