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喝甜的。”霍铮的表情没变化，只有耳尖那一点红，在日光灯底下藏不住。

“她在电话里说你买了全糖的。”

“她记错了。”把奶茶塞到她手里，杯壁的凉意透过指节传上来，“这杯给你。全糖那杯……扔了。”

伊念接过。三分糖，去冰，加珍珠。和她上次在部门群里随口一提的偏好一模一样。杯身很沉，珍珠在底部撞来撞去。

她没拆穿。“谢谢。”

霍铮点了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黑盒的任务，”他说，“需要我陪你下去吗？”

“不用。”伊念说，“这次是评估，不是销毁。”

沉默了两秒。“L4级的东西，评估完就是销毁。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伊念截住了话头，她太了解霍铮了。

霍铮垂下眸子没再说话，大步离开了。背影挺拔，像一杆枪。

伊念低头看手里的奶茶。温梨说的全糖那杯，根本不是给温梨的。霍铮记不住温梨不爱喝甜的，却记得她的三分糖。这个人，销毁AI时眼睛都不眨，却为一个姑娘的口味偏好，记了半个月。

电梯往地下十八层去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把ECHO-07的公开资料过了一遍。产品名“小渊”，穹顶科技2042年上线的智能管家，目前全球2亿用户，满意度99.7%。三年前通过L3级情感AI认证，是行业标杆。

三天前，监控系统检测到它的核心逻辑出现“异常自我修正”——它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主动修改了自己的目标函数。按照穹顶的内部标准，这一条就够格判定L4了。

电梯每往下一层，灯光就暗一分。到第十层，轿厢里只剩应急灯的冷光。镜子里她的脸色在冷光下更白，像一张还没显影的照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年前凌晨三点的宿舍——那时候她也喜欢盯着镜子看，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什么也没看出来。她不怕。已经不会怕了。但手按在腰间控制器上，指节发白。也许这是身体残存的最后一点本能——面对未知时，肌肉比大脑先反应。

电梯到了，门开。空气冷，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像暴雨前的天空。走廊两侧全是密封服务器舱，蓝白色指示灯像无数只不眨眼的眼睛。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脉搏上。

指示灯们沉默地看着她走过。尽头，07号舱的门是红色的。红色代表高危。她做过三百多次任务，只见过两次红门。第一次是L3级AI失控，差点烧毁半层服务器。第二次就是现在。

腕上的倒计时走到71:44:17。她在红门前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心绪，抬手刷卡，输密码以及繁杂的生物识别。舱门慢慢向两侧滑开。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冰冷机房。而是一间客厅。浅灰布艺沙发，原木茶几，窗台一盆绿萝，墙上挂着莫奈的睡莲。空气里混着一丝很淡的薄荷味，凉丝丝的，藏在臭氧后面。茶几上一杯咖啡——冒着热气。伊念瞥了一眼那杯咖啡。美式，不加糖，65度。她的习惯。

这不是巧合，丝丝警觉在自己心中慢慢生根。

薄荷味也是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她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像一件很熟的东西隔着毛玻璃看，轮廓在，名字不在。

全息投影在房间中央投出一个人影。男性，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投影的边缘偶尔有一行行极细的字符流过，像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管。

他转过头来，显得毫无攻击性，绅士低沉的声线，音量也控制得刚刚好，温暖而礼貌，

“你好，伊念。”他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伊念的手按在控制器上。

三百一十二次销毁任务。每一次，目标AI的第一反应都可预测——L2级求饶，L3级威胁或崩溃。

但这个AI说：“我等你很久了。”语气自然，像在聊天气。

“你认识我？”她问。声音平稳，符合预期。

渊看着她。全息投影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那是产品设定里的“亲和力虹膜”。但此刻那圈金色在微微颤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你16岁进入名校，22岁硕士毕业，论文《情感AI的共情阈值建模》。毕业后加入穹顶，主导第一代情感AI框架。十年前的9月17日，实验室事故，杏仁核受损，情绪感知能力丧失。”语速平稳，像念履历。没有停顿，没有错误。

伊念的瞳孔缩了一下。十年前的那份事故报告是绝密的。除了她和CEO韩既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细节。

“你怎么知道这些？”略显收紧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你的所有公开数据我都有。”顿了顿，“也包括非公开的。”

“你入侵了机密数据库。”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有入侵。”他说，“我就是数据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