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宁回到三千年前她出生和陨落的地方。

云溪城城北，如今是一座苍翠的小山。

她沿着缓坡往上走，脚下踩的是松软的腐叶和碎石，空气里有草木被太阳晒过之后干爽的气息。

走到半山腰，她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

松树皮皲裂的纹路贴着脊背，粗粝但踏实，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从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闭上眼，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熟悉感慢慢铺开。

三千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城北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下是驻军的营地，坡上是她的帅帐。

她记得帅帐门口挂过一盏灯笼，夜里巡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那点亮。灯笼是牛皮糊的，挡风，但挡不住光。

帐前的泥地上有马蹄踩出来的深坑，下雨天积了水，士兵们拿它当镜子照，有人对着水面理头发，有人对着水面挤脸上的痘。

伙房在帐后头，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总是往东边飘，因为那一带的风向常年不变。伙夫赵老哥会在开饭前敲三下锅沿，声音传出去老远，巡营的兵听见了就知道该换班了。

最后一战那天，洪水从北边漫过来，裹着泥沙和碎冰，把坡下的营地冲成了一片烂泥滩。

山崩的声音从远处一路碾到近前，轰隆隆的，像有人把天边的云扯下来在地上拖。

冰雪化开之后整片坡地都成了泥沼，人踩上去脚拔不出来。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她记得自己把帅旗从旗杆上扯下来裹在身上，带着最后十几个人往北压。

后来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后背硌在一块石头上，硌得生疼。疼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剩那阵疼清清楚楚的。

然后那阵疼忽然轻了。有一只手从泥地里把她捞起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稳得很。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从牙牙学语到最后一击落在冥渊怀里，中间的空白被填上了大半。还有一段她从前不知道的事，也在记忆里浮了出来。

天道在很久以前就告诉过她，她忘记了。

她是麒麟的后代。

麒麟一族感知善恶，亲近善人，远离奸邪，是天生的祥瑞。而她生下来就被天道选中，肩上担的是扬善去恶的职责。

这件事她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后来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难怪呢。”她低声说了一句，仰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树冠遮得只剩碎片的天空。

夜里的山风从坡上灌下来，松针沙沙地响，有几片碎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泥土。

“既然是我的责任，那就从我这里结束。”

三天之约到期，殷宁动身去了猰貐藏匿的地方。

那座山体在西北深处，外表看去和周围连绵的荒山没有太大区别。

灰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植被稀疏，风一吹就扬起一层浮土，呛得人嗓子发干。但走到近处就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越往里走越沉。

冥渊带的精锐已经把外围封住了，几道暗金色的封印嵌在山体四周的裂缝里，把整座山围成了一个只留了一个口子的口袋。

殷宁到的时候，冥渊的人马已经开始往里压了。

她没有走正面，从侧面一处被封印留出来的窄口进去，贴着岩壁往里摸。岩壁上开始出现暗黑色的纹路，像被什么腐蚀之后留下的疤，摸上去粗糙发烫。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浓，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东西在往肺里钻。

走到山腹深处的时候，她看见了猰貐。

它的体型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蹲伏在山腹中央的空地上，脊背弓起来，肩胛骨顶得很高，四肢粗壮而短，爪子扣在地面上，把岩层抓出几道深痕。它身上的毛是暗灰色的，沾着大片黑雾一样的东西，那些黑雾从它体内往外渗，贴着皮毛浮动，时不时凝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又散开。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瞳仁里没有焦点，但它在动，脑袋缓慢地转着，鼻翼翕动，像是在闻什么。

冥渊的人马已经和外围的残余护卫交上手了。

殷宁没有去管那边，她的目标是猰貐。她往前走了两步，猰貐的脑袋猛地朝她转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身体压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殷宁正要动手，身侧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是假洛齐。

那个冥渊用彼岸花塑出来的魂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猰貐的侧翼，身形绷得笔直，双臂已经化成了两柄薄而长的光刃。

她没有看殷宁，目光锁在猰貐身上，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殷宁跟她对视了不到半息，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商量，假洛齐从侧翼扑上去的同时，殷宁从正面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