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不怕溃败
一个人
比黑暗还黑
请你把你的光收回
你在笑着我
笑我成了空心稻草人
——周云蓬《瓦尔登湖》
弹簧刀。刀柄黑色的,从她攥紧的手上露出来一截。
没有刀光在闪。
但商静恒的血倏地凉了。
从她的手脱离他的掌心,温度抽走的那一刻就凉了。
这刀只有两种归宿,不是捅向对面,就是她自己。
商静恒在脑子里过了一道,不受控制打了个激灵,全身肌肉紧绷起来。
刀在她手里握着。不足思考一个回合的功夫,刀转了一圈,落回她手中。
弹簧没弹出来。她对保镖说:“打一架,然后一起去局子喝茶。”
她的话停了,时间静止。商静恒已经做好了和她一起硬拼的准备。
“要不……”她拇指按下去。
“咔哒”一声,弹簧释放。
刀刃薄薄的,在灯光下闪了一道白,刀尖的方向指向她自己。
“这刀……”
刀尖倏然悬在咽喉一寸的位置。
江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路灯照上去是暗色的。
顾怀开始叫嚷,声音尖细。
具体嚷的什么,商静恒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刀尖上。大概一两秒后,肩膀反而松懈下来。
保镖的脸色变了,侧过头,嘴唇动了动,这次用的是内线:“先生。小姐……用弹簧刀,对着她自己。”
云京的私人厨房里。扁肉已经包完了,成排摆在操作台上。面皮有些干了。每只间距一致,褶皱都朝向叶静昀。
听着耳机传来的消息,叶静昀随手挑了一只扁肉,将收口又捏紧了,平声说:“问她要去哪里玩。怎么玩。”
保镖抬起头,直视江辞,原话转述。
刀尖还在一寸的位置,江辞的另一只手对着商静恒抬了抬。
商静恒走过去,牵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的脸朝向保镖,从容道:“回昀县,和商静恒结婚。”
结婚?
叶静昀听到了。他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笑了很久,几乎笑断了气一样,笑得眼角渗出一颗小小的泪珠。
他从没这样笑过。他是优雅的,笑不漏齿的。
那个笑声持续了很久,在厨房里回荡,又震过耳机那边去。
保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小声请示:“先生……您是否要与小姐通话?”
笑声还在持续。
保镖握着手机,脖子上的汗要冻僵。
笑声忽然就收住了,声音平静:“让她去玩。”
说完这句,直接收线。
保镖等了几秒,没有后续指令,没有补充说明,没有第二通连线。
耳机频道里只剩底噪的沙沙声。
叶静昀的脸面无表情,垂眸。
操作台的薄面凌乱,扁肉的皮子更干了,边缘翘起来,像脱了水的花瓣。
他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放进长方形的玻璃保鲜盒里,盖上盒盖。端着保鲜盒走到了冰箱前。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涌过来。
叶静昀停住。
大约有个两三秒钟。
保鲜盒被砸在了冰箱上。
盒盖和盒身全碎了。橡胶圈飞出去,玻璃碴溅开。扁肉四散,有些撞在冰箱里破了,有些掉在地上,肉馅从破裂的皮里挤出来……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持续往外冒。
他站在这段糟糕的冷气中,持久地不发一言。
冷白的光打在脸上很久,像是挂了霜。脸颊上一道血口子,玻璃碴划的。血珠子连成线,从脸颊往下流。
叶静昀抬手抹了一下,将手指上的血吮掉。转身,出了厨房。
远在海津的江辞没看见这个场景。
保镖将原话转述后,她就开始发懵,又问了一遍保镖:“他说什么?”
“先生说,让您去玩。”
江辞的呼吸停了一秒。
先前的举动,她没有预设结果。在此之前,她从未“以死相逼”过。她才不会想死。她就是想探探叶静昀的边界。
结果是——平静。
就像是小时候她摔倒,哭成泪人,朝他伸手:“阿昀抱。”他只会站在原地,给她一个黑影,不看她。再哭再闹,他转身就走。
江辞忽然呵出一声笑,原来她结婚,她死,叶静昀根本不在乎。
保镖把她手中的弹簧刀收过来,微微鞠躬。四个人迅速撤离。黑色商务车开走了一辆,其余的原地不动。
空气又流动了起来,有车发出开锁的声音。有挽着手臂的情侣从他们面前走过,手里的荧光棒变幻色彩,又暗下去。
江辞的手还维持握刀的姿势,手心空了,视线随着那根不再发光的荧光棒。她呼出一口气,感觉有什么迅速枯萎了。
顾怀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玩什么?结婚玩?疯了吗?”
结婚,玩?
两个不搭调的词在一起。
商静恒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她眼睛里。正好一辆车从她面前驶过,车灯在她眼睛里亮了又暗。
他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往反方向走——他的那辆黑色大众停泊的方向。
顾怀追过去,三步并作两步。
他依然没敢扯她的手臂,而是从包里取了一个东西,塞到江辞的包里。
包的拉链响了一声。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已经阖上了。不知道顾怀给她装了什么。
顾怀嘻嘻一笑,停步,手背在身后。
他用了点小聪明,知道自己拦不住,往里面塞的小盒子足矣吓退商静恒。顾怀才不硬碰硬。
商静恒牵着江辞大步地走,把顾怀和那几辆黑色商务车扔在身后。
萨特的尾灯闪了两下。
这车是他来之前租的,特意选了好点的车。他自己开什么无所谓。但江辞自己租车都是法拉利超跑。如果接到她,他不会让她受一点点委屈。他连座椅的角度都提前替她调好了。
上了车,两人没叙旧。
商静恒先打开空调。暖风,对着她的方向。再从储物格拿出一只塑料袋。
“吃点。”
袋子里一份甘梅味牛肉干,一杯青桔冰茶,一只塑料打包盒。袋子里有张沾了油点的小票,上面写着红油凉皮。
演唱会开场之前,他特意开车在市内兜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西北风味的红油凉皮。江辞爱吃这个,她不爱凉皮有麻酱。
他把那张带油的小票取出来:“本来想买包子。这边包子皮都没熟。不如咱县里的暄乎。”
江辞抬眼:“哪家店?”
商静恒说:“张记。”
他们去了同一家店。
只是错开了。
他果然吃不来半发面。
江辞笑了一下。
商静恒问:“你笑撒?”
江辞笑着摇头:“么撒。”
商静恒:“不喜欢的话我再带你去找点热乎的吃。”
江辞:“就吃这个,有肉肉,都是我的爱。”
她打开盒子。凉皮宽窄均匀,红油发光。面筋被浸透了,没有醋味。这种放置了一段时间的凉皮最符合她的口味。
牛肉条一颗颗的落在凉皮上。
不知道商静恒什么时候拆的牛肉干包装。他把肉倒进凉皮里。又把筷子替她掰好了递过去。
发动汽车,他开得非常稳。
江辞的筷子停住,红油顺着凉皮往下滴。她歪头看他:“你吃了吗?
手搭在方向盘上,商静恒想了想了:“没吃。”
也不确切。早晨吃的。买了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就搁在储物格了。
江辞放慢了筷子的速度:“前边找个地方停,我们一起吃。”
看了她一眼,换挡,车穿过停车场的出口闸杆,右转上路。他找了能停车的地方,靠边停,没熄暖风。
就一双筷子。
她端着凉皮,把筷子递给他。
商静恒推了推,让她先吃。
共享凉皮,一双筷子在两人间流转。
他伸手的时候,江辞发现他戒指上的划痕,问道:“戒指怎么了?”
“不小心刮了。”他答的很快,低下头吃凉皮。
刚好一辆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的白光穿过挡风玻璃打在了他脸上。
她看见他下巴上有个口子,很小,一看就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刮破的。
江辞抬手,捏着下巴扳起他的脸。
“什么东西连着你的下巴一起刮?”
用纸巾擦了擦唇角的红油,商静恒闭着嘴不说话。他绝不承认,自己在她离开后晕倒了。也绝不承认刮胡子的时候。想她想到手抖。
手指从他下巴上撤回去,她了然于心似地笑了声:“年纪大了,手抖。”
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斥她“胡闹”,而是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