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打不动。”易姑娘点头。
“今天初几?”
“十五。”
王元瑶“哦”了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今天夜里,妒人瓷会不会来缠我。”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将半边天烧成橙红色。远处镇子尽头,数座黑黢黢的窑炉轮廓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月出。
夜深了,王元瑶提盏灯出了门,灯笼晃晃悠悠的,照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长街空空荡荡,风里一股子窑灰味儿,混着点说不出的腥甜。
王元瑶往窑炉方向走,就在这时,街口那儿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她提高灯笼抬眼看去。
一个瓷人。
大约三尺来高,胎体雪白,釉面莹润得反光,是个女子模样,脸上带着劣质的笑。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二说的妒人瓷,就是这东西?
王元瑶盯着它,走近两步。
妒人瓷依旧一动不动。
王元瑶走到妒人瓷面前,在那冰凉的釉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叮”一声脆响。就是普普通通的瓷器。
还是毁掉比较好吧。
王元瑶拔出剑打向妒人瓷,白色瓷片碎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王元瑶放心了,转身欲走。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妒人瓷又立在原处,地上的碎片也没了。
不,不是原处。
妒人瓷的位置变了,刚才还在十五步外,这会儿......似乎只有十步。
王元瑶防备地盯住它,妒人瓷站在原地,姿势没变,笑容没变。
她试着又移开视线,这次,她只转了半个头,用眼角余光去瞄。
妒人瓷确实在向着她动。妒人瓷没有腿脚交替的迈步,整个身躯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往前滑。眨眼间,又近了一尺。
王元瑶猛地回头盯住它,它又定住了,就像摆在铺子里的普通瓷器。
似乎只要有人盯着它,妒人瓷就不会移动位置。
王元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王元瑶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扭头就跑。
她跑,妒人瓷就追永远保持着她回头能看见的距离。而余光里,妒人瓷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长街好像突然变长了,两侧铺子牌匾上镶嵌的碎瓷片像是会动,铺面像无限延伸的噩梦。
王元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就在她稳住身形的瞬间,一只冰凉、坚硬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搭上了她的后颈。
那触感,像被死人骨头贴上,寒气直窜天灵盖。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动弹不得。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回头。”
声音很轻,很柔,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紧接着,一条绣着繁复花纹的红布从她身后伸过来,精准地蒙在了妒人瓷的眼睛上。
妒人瓷眼珠被遮住的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僵在了原地。那只搭在王元瑶后颈的手,也僵住了。
一只纤细的手从后面轻轻拽住了王元瑶的胳膊,把她往前拉,“跟我走,别停,封装红布撑不了多久。”
是易姑娘。
王元瑶被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易姑娘跑在她前面,蓝色的长裙像把沉闷的长街撕开一个口子,清新的风灌了进来。
王元瑶心头动了一下。
易姑娘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了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推门进入。
木门里,是客栈的后院。后院种着几株瘦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影。
“易姑娘,妒人瓷不会再出来吧?”
易姑娘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只要你不靠近长街,不在今夜出门,它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但姑娘,你今天的举动,很蠢。你也太大胆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当儿戏。”
王元瑶有些不好意思,“易姑娘,妒人瓷到底是什么?好好的瓷器怎么会动手杀人?”
易姑娘转身,走向院中的竹丛,在茶桌前坐下,一副不想开口的模样。
王元瑶径自过去,自来熟挨着易姑娘坐,挨着就算了,还牵她手,“好易姑娘,你别不理我,你跟我说一说,我想知道。”
易姑娘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红着耳朵道,“你放开。”
“我不叫你,我叫王元瑶,”王元瑶说,“易姑娘,夜深风大,你手凉,给你暖一暖。”
易姑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易姑娘,你来救我,就是舍不得我死,换句话说,肯定心上有我。暖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你就跟我说一说话。”
易姑娘迟疑犹豫一会儿,这些又不是什么秘密,终于开口。
“二十年前,瓷镇来了一个人,叫沈星移。”
那时的瓷镇不过几户人家,守着几座老窑,烧些粗瓷供四乡八邻用。
沈星移是沈氏一族三子,身份尊贵,生得唇红齿白,跟姑娘家似的,可是性格却极为恶劣。东家孩子多认了几个字,他要冷嘲热讽;西家窑里多出了两件好瓷,他要说是走了邪运。
瓷镇上的人渐渐看出不对,他见不得旁人比他强。沈星移气量狭小心术不正,他心里想的全是他兄长的好、他兄长的强、他兄长如何占尽了风光而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
有一天,沈星移开始在夜深时,独自往初代窑那边跑。
“初代窑?”王元瑶问。
“初代窑是沈氏一族祖上留下来的,弃置了快三百年。沈星移把它拾掇出来,又不知从哪寻来一堆天材地宝,在里面烧制东西。他发誓要烧出一个碾压他兄长的瓷器。”
沈星移不眠不休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当天夜里子时,初代窑裂开,成了。
易姑娘还记得当时震撼的场面,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烧出来的东西大约七尺高,通体雪白,釉面光洁得像是能把人的影子吸进去。
它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它初代窑。
“美是真美,可邪也是真邪。初代窑烧成之后,只认一件事,”易姑娘说,“所有人都得看着它,眼睛必须盯着它,心里必须想着它。若有人移开目光,哪怕只是一瞬,它便会生气杀人。”
王元瑶倒吸了一口凉气,“它一定对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我就没有这样的底气。”
“......”易姑娘说,“瓷镇死了三个人,一个是路过歇脚的货郎,因为扭头去看路边野花;一个是喂鸡的妇人,因为低头数了数铜板;一个是赶路的书生,因为忙着赶路没空搭理初代窑。这件事闹得很大,沈星移不得不提剑劈了初代窑。”
“他把初代窑劈了?”
“劈了,”易姑娘点头,“碎成八瓣。沈星移后怕不已,一把火烧了初代窑,又掘地三尺,把碎瓷烂片统统埋了。可是,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嫉妒这种东西,一旦渗进瓷土里,就洗不干净了。”易姑娘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账,“沈星移疯狂嫉妒他的兄长,那嫉妒浓得化不开,把瓷器也泡透了。即便后来他重起新窑,起了很多座,换了水,换了土......烧出来的东西,依旧会嫉妒人,也就是妒人瓷。”
“所有?”王元瑶追问,“每一件?”
“每一件。”易姑娘肯定道,“只要是从瓷镇这片土地上烧出来的,全都一样。它们要人看,要人想,要人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自己身上。若有人分心,哪怕只是眨眼的功夫......”
易姑娘没再说下去,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动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沈星移呢?”
“有人曾见过他提着剑进了初代窑,然后,再也没出来。”
“那他的兄长呢?”
易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王元瑶,人家沈氏一族的事情会冲着她的耳朵说吗。
王元瑶说,“我就随口问一问。”
易姑娘笑了一下,抽出手,“很晚了,休息吧,我给你开一间上房可以吗?”
“要坐北朝南的,通透一些,房间越大越好,我出得起钱。”王元瑶想了一下,“易姑娘,开两间。”
“?”
“......我家里人晚一些会来。”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