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岁到十八岁,每年生辰父亲都会送她一个。小瓷人个个憨态可掬,或读书或嬉戏,眉眼间依稀有她幼时的影子。
王元瑶拿起最小的那个,掌心托着才盈盈一握,釉面光润如玉,做工极为精细。
她的指尖突然顿住。
釉面下,有凸起的纹路。
王元瑶心跳如鼓,将瓷人凑到烛火下细看。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瓷胎,隐约映出内部层层叠叠的线条,有点类似漩涡的图案。
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个瓷人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突然想起去年十七岁生辰,父亲照例送她瓷人,她嫌弃老土,爹笑着说,‘土?怎么会,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爹做了很多很多,每年送你一个,剩下的瓷人,爹替你存着。’
存着。
王元瑶攥紧瓷人,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王元瑶坐在书桌前,润笔蘸墨,将漩涡图案画在纸上。照例写了一叠信给楚湘,然后将画有漩涡图案那张纸夹了进去,委托楚湘替她调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元瑶迅速将瓷人放回原位,整理好书桌表面。
门被推开,是她的丫鬟小瓶。
小瓶端着打包好的馄饨进来,笑嘻嘻放到桌上,“大小姐,买到啦,快趁热吃。”
“你回来得真快。”
“我刚一出门,就遇上四爷身边的李良博,李良博说他也要去吃馄饨,问我要不要帮忙捎。”小瓶把筷子递给王元瑶,“这可是大小姐入口的东西,我怎么放心让别人带呢,我就说跟他一起去。”
王元瑶叫小瓶多取一个小碗,分给小瓶一半,两个人一起吃。
“小瓶,你叫李良博进来。”
“是,大小姐。”
小瓶原本想李良博肯定回四爷那里,没成想不费什么功夫就又碰到他,小瓶便转述了王元瑶的话,邀请他过来。
李良博应了。
王元瑶捏着一只黄色信封,指腹压在火漆上那块小小的“王”字印记上,把信封递给李良博。
“小瓶腿脚慢,王氏一族的人都在忙丧事,你方不方便替我跑一趟楚氏一族,把这封信交给楚湘。”
李良博接过来掂了掂,薄薄一片,没多少份量。
王元瑶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今日晚饭吃什么,“信里我说了,我爹已经没了,往后不用再麻烦楚湘往王氏一族送药,叫她留着自己用,或是给了旁人也好。”
李良博点了点头,把信妥帖地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王元瑶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台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瓷人的脸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爹,信我送出去了,小叔叔他……应该不会发现。”
王锦绣躺在卧云上看书,指尖捻着黄纸边角,听见叩门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进”。
李良博推门进来,先行了个礼,才走近几步,从怀里取出那只黄色信封,说了王元瑶让他做的事情。
王锦绣这才抬眼,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李良博脸上,“王元瑶让你送信?稀奇。她不是有小瓶么。”
“她说小瓶腿脚慢,”李良博如实答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主人,信我检查过,里头没有夹层,就是寻常一封书信。”
王锦绣又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还检查了?倒是仔细。”
王锦绣忽然问,“她跟你说了信里写什么?”
“说了,”李良博声音沉了沉,“她说王明德已经去世,请楚湘往后不必再送药来。她欠楚湘这份人情,不能再拖。”
王锦绣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又开始看书,翻了一页,语气淡得跟茶水似的。
“那你就送去吧,明天人阁那里有事情要你做,早去早回。”
李良博把信封重新收回怀里,转身离开,掩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