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瑶提起毛笔给楚湘回信,说药包已经收到,但由于某种原因用不了,委婉地表示能不能再送一些过来。
楚湘立即把药包的量翻了三番,派身边人迅速送出。
王元瑶信是早上写的,药包是傍晚送来的王氏一族境内。王元瑶一得到消息,坐不住了,叫上小瓶一同赶往约好的位置收取药包。
王元瑶取到药包,又从怀里掏出跟书册一样厚的信,给楚氏一族的人说,“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到雾隐山?交给一个叫蒋柔的人。”
楚氏一族之人愣了一下,神色又恭敬了三分。只知道王元瑶是大小姐的好友,却不知竟也是家主的故人。
镇子西口的槐树下支着个馄饨摊,锅里腾着白汽,裹了肉香飘出去半条街,过往的行人总要驻一驻脚。
小瓶老远就闻着了,拽着王元瑶的袖子往前拖,“大小姐,闻闻,香不香?”
王元瑶被她拽得踉跄,动作大一点,便会有一些轻微的酸胀。王元瑶嘶了一声,赶紧又收回来一点。
小瓶多看了两眼,“大小姐,你腿怎么了,肯定是昨晚睡觉又蹬被子,你再这样以后就跟镇子口的老太太似的。”
王元瑶瞪回去,小瓶便缩了脖子,“大小姐,我们吃吗?”
“走吧走吧走吧。”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见有人来,手里的漏勺在锅沿上敲了敲,“姑娘来一碗?有馄饨、肉燕、肉片,都是现包的。”
小瓶踮着脚往锅里张望,那馄饨皮薄得透亮,浮在清汤里像一朵朵小白花。“小姐,来碗馄饨吧,您最爱吃这个。”
“……不吃。”
王元瑶把脸别开,盯着旁边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小瓶眨眨眼,又凑近一步,“那肉燕?滑溜溜的,上回您在吃了一大碗呢。”
“说了不吃。”
小瓶眯了眯眼睛,探究式看着王元瑶, “大小姐,你怎么了?那馄饨摊你以前可没少吃呀。”
王元瑶脑子里闪回昨夜的事情,这么一想就更没胃口,“不准看,不准问!”
“不问不问,”小瓶想了想说,“大小姐,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那些事跟馄饨肉片也没什么关系呀,你说是不是。”
……有点儿道理,“那来半碗馄饨吧,就半碗。”
王元瑶说完往馄饨铺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所有碎银子抛给小瓶,“去,把摊上剩下的馄饨都包了,给附近那几个要饭的送去。”
小瓶接住银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大小姐。”
青冥马车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踏在湿石上只发出闷闷的轻响。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张脸。
王锦绣看着她,他有一双极深的眼瞳,望过来时总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目光落在王元瑶脸上不过一瞬,便移下去,停在她腿上。
“上来。”
两个字,没什么起伏。
王元瑶站着不动。
青冥马车的帘子没放下来,就那么挑着,等着。
“大小姐,家主也是回家里,你就跟家主一起走,药包我来拿,”小瓶拽着王元瑶的袖子,压低声音,“那可是家主,我们不要得罪比较好。”
王元瑶抬腿走近青冥马车,车帘是墨绿色织锦,缀着银线绣的云纹,好看是好看,却叫人不敢近前。
“小叔叔。”王元瑶在车厢里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尽量不去碰任何东西。
王锦绣坐在另一侧,手里卷着一册账本,指节分明地搭在封皮上,另一手一页一页地翻。
青冥马车动起来,很稳。
王元瑶靠着车壁,眼观鼻鼻观心,听见车轮碾过街面的声音,偶尔有吆喝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听不太清楚。
她忽然睁大了眼,这不像是回家的路。掀开窗帘一看,青冥马车已经出了城镇。
“小叔叔,”她坐直身子,右脚不小心碰到地面,酸软得她皱了皱眉,“家里不是这个方向,我们走错了。”
王锦绣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翻账本,“先送我。”
“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顺路。”
王元瑶埋怨,大小姐那身骄纵劲儿全涌上来。她伸手要去掀帘子,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按住她的腕子,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王大小姐,”王锦绣偏过头来,瞳仁里映着她发侧摇晃的小银铃,“把我当你家的车夫了?”
王锦绣松了手,王元瑶的腕上还留着一圈微凉的触感。她缩回手,瞪着对面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哪有那么说,小叔叔你又污蔑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
青冥马车的流苏坠子在风里轻轻晃,四个时辰后,停了下来。
王元瑶掀开帘子,外面是一片浓雾。
王锦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王元瑶,我去谈事,你留在这儿。你若再探头探脑,就把你丢出去,自己走回家。”
青冥马车用灵力驱动,日行千里,出来这么久,从这儿走回去是要命的。
王元瑶连忙放下帘子,“不出去不出去,我不乱跑,也保证不惹事!”
王锦绣、李良博进了浓雾。
浓雾之中,有一幢耸立的城,城上的牌匾,写着“人阁”二字。
人阁大堂。
烟是稠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
人阁阁主韩轻半躺在如意榻上,指间夹一根长长的紫竹烟杆,末端坠着一枚莹润的玉玦,烟锅里的橘红色火星半明半灭。
人阁没有椅子。或者说,椅子都是活着的。
韩轻身下的如意榻,是由五个女子构成,女子发丝彼此勾缠,四肢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交叠,绷成一个平稳的曲面。她们皮肤白皙娇嫩,眼睫低垂,呼吸浅得几乎不存在,如同五根被驯服的藤蔓,承着她们主人的重量。
韩轻的视线透过这层烟看人。
王锦绣站在阶下,一袭青色的袍子,纤尘不染,在这乌烟瘴气的人阁里,像误入泥沼的一片竹叶。
“您这样的客人,不多见,”韩轻开口,声音像烟一样,“这皮相,干净。”
王锦绣没接话。
他环顾四周,角落里,一个男人被拗成烛台的形状,另一个女子蜷成一张矮几,背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
这些人眼神都是空的,不悲不喜,像一件件真正的器物,放在那里,就是那里的。
“阁主这样的老板,也不多见,”王锦绣说,“这喜好,恶心。”
“会吗?我还蛮爱的。”韩轻说,“客人,你可以不喜欢我的商品,但不能质疑我对美的理解,我会伤心的。货物千千万,适合自己就好。”
韩轻笑了一下,一排牙齿细细密密的、过于整齐,“客人,您行过房没?”
王锦绣等他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