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殿内很空。

正中的长案上放着一副画，楚怜花走到长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蒋柔坐了下来，“很久不见，楚怜花，听说你成了长老，又成了楚氏一族家主。听说你很厉害，一个人挑了三姓氏族的修士。”

“嗯，总要有些功绩，底下的人才肯跟着。”

“底下的人？”蒋柔歪了歪头，“你培植了多少？”

楚怜花没有回答，她拿起手侧一方墨条，继续磨墨，画蒋柔的画像。

当年绘画大会，蒋柔一副《墨将》横空出世，不出半个月便被楚氏一族长老会盯上。

长老会觊觎蒋柔的能力，打算得到蒋柔，将蒋柔拆成一块一块的，嵌进楚氏一族的基业里。

那时候是楚怜花站了出来，说与其让那些废物糟蹋了好材料，不如把蒋柔交给她慢慢相处，养熟了再用，效用更高。

那时候楚怜花不过是楚氏一族旁枝的旁枝，一个不起眼的弟子，修为低微，说话没人听。长老会肯把蒋柔给楚怜花，不过是因为蒋柔频繁找楚怜花，只对楚怜花一个人亲近。

蒋柔说：“小松说你要杀我，可你没有。”

楚怜花笑了一下，笑意不答眼底，“我自然没有，我要是真当了长老会的狗，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要护住一个人，光靠哀求没用，光靠聪明也没用，得有能力，得有人，得让整个楚氏一族从上到下都听我的。”

“那些长老们，是大树顶端，他们盘踞在上头根深蒂固。可我把他们底下的人都换成了我的，执事、管事、巡夜、药房杂役……一个一个换，等他们发现自己被架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我是楚氏一族家主了。”

“我对小松说‘我会出手’，意思是只有我出手，你才有一线生机。现在那一线生机，我替你挣到了。”

“从此楚氏一族上下，没人能动你分毫。”

蒋柔没有接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楚怜花画不出蒋柔的脸，现在蒋柔站在她面前，她握着毛笔悬停了将近一盏茶，依旧画不出蒋柔的眉、眼。

楚怜花开口道，“蒋柔，今年的元宵节你有空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过？”

蒋柔愣了一下，认真地说，“王元瑶说她要跟我一起去看花灯，我有约了，你找一找别人吧。”

楚怜花握着毛笔，墨汁顺着毛笔流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还有，楚怜花，我的躯体在你这儿吧，我要我的躯体。”蒋柔说，“我现在是画魂，经脉是假的，灵气是假的，一辈子也修不到金丹以上。我要回我自己的肉身，才能往上走。”

“往上走？走到哪一步？”

“比你强。”

“然后呢？”

“杀了你。”

殿里忽然很安静，铜铃不响了，风也停了，连笔尖上那滴悬而未下的墨水都似乎凝固在空气中。

楚怜花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为了小松？”

“为了小松。”

“我当时不能不杀。”楚怜花睁开眼，目光落在蒋柔明亮的轮廓上，“不杀小松，长老会就会怀疑我包庇你，他们会亲自动手，到时候死的不止小松一个。”

“长老会要杀我那就让他们来，输了是我修为不济，是我该死！你凭什么插手？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杀小松！”

楚怜花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凭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小松死了，你活着，这便够了。”

“什么叫够了！”蒋柔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知不知道我每日醒来都要想起她的脸？想起她倒下看着我的眼神？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关心我！”

“蒋柔，这世上我只在乎你一个人。其他人是死是活，于我毫无干系。”

“那你可曾想过我在乎什么？小松跟在我身边十年，早已是我的亲人，你一剑杀了她，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问了你便不肯。”楚怜花认真说，“重来一次，我仍会杀她，下次、下下次，只要有人伤你，我仍会杀。”

蒋柔静了一会儿，“楚怜花，你就是个疯子。”

檐下的铜铃铛铛作响，起了风，风吹倒砚台，宣纸被污染的乱七八糟，再也没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楚怜花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胸腔里漫出来，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冻到指尖。

她现在才明白，在小松死的那天，蒋柔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她藏了二百年的人，站起来告诉她：你把我藏好的时候，也把我弄丢了。

“蒋柔，你的肉身在雾隐山后崖的冰棺里，我用千年寒玉养着，你去吧。”

蒋柔起身就想走，楚怜花突然开口， “蒋柔，你很在乎那个叫王元瑶的？”

“楚怜花，你敢动她一下，我会倾尽一切来报复。”

曾经蒋柔喜欢楚怜花，什么好玩的好看的都捧给她，现在蒋柔在意王元瑶，把王元瑶排在最优事先项。

楚怜花心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揪了一下，“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王锦绣？”蒋柔想了一下。

“嗯，暂时不打算得罪他。”

“你最好是这样想的。”

蒋柔目光落在楚怜花的手上。这双手曾在一息之间摘过三位金丹期修士的头颅，此刻却只是轻轻地捏着毛笔。

这样的楚怜花，说出“暂时不打算得罪”这样的话，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人重新掂量“王锦绣”三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