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蒋柔分明看见她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蒋柔画过一只巴掌大的麻雀,墨色的,扑棱棱从纸上飞起来,绕着楚怜花的头顶转了三圈,最后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啄她的耳坠。
楚怜花被啄得偏了一下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弯。
那是蒋柔第一次看见她笑。
蒋柔高兴极了,当晚回房给小松说了半宿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她笑了,小松你看见没有!她笑起来真好看!”
蒋柔、楚怜花渐渐熟了。
蒋柔画坏了半张山水,懊恼得趴在案上不肯起来,楚怜花走过来看了看,提笔在她那团废墨上添了两笔,废墨就成了山间缭绕的云雾。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扔?”蒋柔抬起头。
楚怜花搁下笔,语气平淡,“你画了三个时辰,怎么会舍得。"
蒋柔就笑了。
楚怜花盯着她看了很久,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些,“你这支笔,给我看看。”
蒋柔没有任何犹豫,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递过去。
那是一支普通的紫毫,笔杆上甚至刻着“周记笔庄”四个字,是巷口五文钱一支的货色。楚怜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细小的裂纹,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个?”
“嗯。”
楚怜花把笔还给她,转身走了。
蒋柔抱着笔筒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冲她的背影喊,“怜花,你是不是喜欢这支笔?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支新的!”
楚怜花没有回头。但蒋柔看见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小松比蒋柔大三岁,是从小跟着她的侍女,圆脸圆眼睛,性子却比蒋柔沉稳十倍。她一边给蒋柔铺床一边说,“大小姐,那位楚姑娘的眼神,我瞧着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小松把被子抖开,拍了拍,“就是,太冷了,也不像个姑娘家。”
蒋柔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她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外冷内热,你不懂。”
小松还想说什么,蒋柔已经翻过身去,呼吸渐渐匀了。
小松站在床边看了蒋柔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蒋柔绣了一个帕子,绣的是楚怜花最喜欢的兰花,她绣了小半个月,绣完献宝似的拿给楚怜花看。
楚怜花接过兰花帕子,看了很久,久到蒋柔心里有些发毛,小声问,“不好看吗?我是第一次,确实差了些,我改我改。”
楚怜花摇摇头,将画轻轻折起来,放进自己袖中,“绣得很好,不用改。”
蒋柔高兴了,拉着她说了一下午的话。
小松忽然悄悄跟蒋柔说了一件事。
“大小姐,我前几日去给楚姑娘送新茶,她不在,我便搁在门口。出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楚姑娘院子里有个丫鬟在烧东西,”小松压着声音,“我多看了一眼,烧的是画稿,姑娘,都是您送她的画。”
蒋柔愣了愣,“哪一幅?”
“好几幅,大小姐画的那副鲤鱼、那幅春溪......还有您绣的兰花帕子。“
“也许是,也许是不小心弄坏了?坏了的话留着也没用。”
小松摇头,“烧得很整齐,像是刻意收起来烧的。大小姐,我不是挑拨,只是觉得楚姑娘待您,有些地方怪怪的。她看您那支笔的眼神,我都见过好几回了。”
“别瞎想,她若真喜欢这支笔,我就送给她好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小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过了两日,蒋柔去找楚怜花时,见她案上多了一支新的紫毫笔。蒋柔拿起来看了看,笔杆的色泽和自己那支极像,只是稍新一些。
“新买的?”
楚怜花正低头调墨,闻言淡淡“嗯”了一声,“试了试,画不出会动的东西。”
蒋柔把笔放回去,想了想,说,“我那支用了十八年,紫毫里的灵气养熟了,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楚怜花的手指在墨锭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蒋柔,那里面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蒋柔看不懂的、很沉的东西。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一支紫毫而已,我再养一支就好啦。”
楚怜花没答话,低头继续研墨,研了很久。蒋柔则在她旁边坐着喝茶,絮絮叨叨地说着近日新得的几方好墨。
元宵节前三天,蒋柔忽然把小松叫进画室,神神秘秘地关上了门,画案上摆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蒋柔把盒子打开,缎子上躺着她那支紫毫,笔杆上的裂纹被细细地缠了一圈银丝,尾部还缀了一颗米粒大的红珊瑚珠。
“小松,好看吧!”蒋柔得意地捧起盒子转了一圈,“我给怜花买的,她总看我的笔,我就知道她喜欢。元宵灯会那天送给她,她一定高兴。”
小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大小姐,这支紫毫,是你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一支笔而已,怜花喜欢,就给她好了。”蒋柔把盒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元宵灯会,城东北底桥。
天还没全黑,花灯已经一溜一溜地点起来了,红的、黄的、白的,绵延成一条光的河流,映得河水也泛着碎金似的暖光。
街市上人潮涌动,小孩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老妇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酒酿圆子和炸春卷的香气。
蒋柔换了一身新衣裳,怀里抱着一个雕花木盒,木盒里装着那支紫毫笔和一方新墨,站在北底桥头,踮着脚往人海里张望。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怜花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
“怜花,你来啦,”蒋柔迎上去,笑得眉眼弯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楚怜花站定,目光从蒋柔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木盒上,停了片刻,“那是什么?”
“给你的呀,”蒋柔把木盒递过去,“说好了的,笔和墨,你打开看看。那方墨是我自己调的,里头加了三分朱砂,画出来颜色特别好。”
楚怜花没有接。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将她鬓边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得看不清底的眼。
“蒋柔,”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要被身后的喧闹人声淹没,“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蒋柔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我们是朋友,对朋友好,要什么理由?”
楚怜花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我不是呢?”
“不是什么?”
楚怜花没有回答,只是朝蒋柔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蒋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
“蒋柔,那支笔,你真的舍得给我?”
蒋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笑盈盈的,“舍得呀,我现在就打开给你看、”
她伸手去掀盒盖,手指刚触到铜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喊。
“大小姐!!”
是小松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蒋柔猛地回头,看见小松从桥下的人群中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小姐,快离开,楚怜花没安好心!!”
小松话没说完,楚怜花动了。
蒋柔只觉得眼前一花,楚怜花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一道紫色的弧光从她袖中滑出,蒋柔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见“噗”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她脸上。
她睁开眼。
小松倒在桥面上,胸口插着一支紫剑,紫剑尾还缀着一小缕暗红的穗子。
“小松!”蒋柔扑过去,手颤抖着想捂住她胸口的血,可那血太多太急,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涌,热得烫手。
小松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蒋柔的手腕,嘴唇翕动着,只有气音,“大小姐,走,快走!”
小松的指尖猛地一用力,将袖口里那副画着蒋柔洗头的画纸按在了蒋柔的心口。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蒋柔觉得自己被一股吸力猛地拽进了某个狭窄、漆黑、没有边际的地方,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花灯的光、桥下的水、喧嚣的人声、楚怜花那张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一切事物全都在退,退成遥远的、模糊的一团影子。
然后一切都黑了。
蒋柔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里。
脚下是白的,头顶是白的,四面八方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
“小松?”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了很远,没有人应答,“怜花?”
也没有人应答。
她在那片白里走了很久,久到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墨痕,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这片白色上划了一道。
她循着墨痕走过去,墨痕越来越密,渐渐勾勒出一颗墨松的形状。
是小松。
“大小姐,我把你画进纸中,藏进画里,谁也找不到你。等你安全了,我再放你出来。”
“墨将会在这里陪你、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大小姐,对不起,以后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你......”
小松的声音慢慢散了,墨色的轮廓也开始模糊。
蒋柔想起方才北底桥上楚怜花看木盒时复杂的眼神,想起她问“你舍得吗”时语气里那抹沉沉的、她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
她想骗自己,楚怜花想要的是笔,不是她的命。
然而,楚怜花动手了,那紫剑本是朝她心口来的,是小松冲上去替她挡了。
小松不再讲话,或者说讲不了话,小松消失了,只剩下蒋柔一个人站在无垠的白色里。
蒋柔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的空间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都忘了吧。
全部都忘了吧。
而在画外的世界里,元宵灯会的喧闹像一场被突然掐断的戏。
北底桥上,小松的尸体横陈在桥面上,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下去,滴进河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周围的游人惊呼着后退,有人喊着“杀人啦”,有人跑去报官,北底桥上一片混乱。
楚怜花站在桥中央,手里攥着那个雕花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支紫毫笔。
笔旁边是一方新墨,墨锭上刻着一行小字,是蒋柔的字迹,圆乎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棱角。
“给怜花:用了十八年的笔,灵气养熟了,愿你的画从此有魂。”
墨方的侧面还贴着一个小小的签子,上面写着另一行更细的字,“怜花,元宵节快乐,明年灯会我们还一起看花灯好不好?”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官府的人提着灯笼挤过人群朝桥上走。
楚怜花将木盒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小松的尸体。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将小松大睁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
然后她抱起地上那具蒋柔的躯壳,离开北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