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你倒是清楚。”
“他们喊的,”如果可以选的话,莫宸也不想听,但风会将方圆三里的声音尽数塞到他耳朵里,“冯抱夏嗓门最大,隔着三重山都听得见,'郑遇松交出你儿子!'......差不多是原话。”
“那没办法,冯抱夏的父亲、陈铭的叔公、周鹤修的大伯……八年前死在同一天,你杀的。”
“嗯。”
莫宸转身往山门走,郑遇松愣了一瞬才追上去。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郑氏一族,沿途弟子纷纷让路,有人喊家主,有人喊莫宸师兄,没人敢拦。
郑氏一族门外,黑压压的人头铺到山脚。
冯氏一族冯抱夏一马当先立在阵前,宽面虬髯,肩上扛着把玄铁重剑;陈铭和周鹤修分列左右,一个持幡一个抱琴,都是一脸杀气。
莫宸与郑遇松到达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郑遇松沉声道,“冯长老,陈长老,周长老,三位远道而来,有何赐教。”
“郑遇松,少装蒜了!”冯抱夏的声音确实大,震得山门上的铜铃嗡嗡响,“八年前的事,郑氏一族欠三族一个交代!今日你交不交人?”
周鹤修拨了一下琴弦,血色蚕丝发出一声闷响,“郑家主,我不跟你绕弯子,把莫宸交出来,三族立刻退兵,否则血洗郑氏一族,一个不留。”
“郑遇松,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莫宸。只要你把莫宸交出来,我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立即离开,不踏入你郑氏一族半步。”
郑遇松正要开口,莫宸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了门阶最前端。
“我在这里。”他说。
冯抱夏眯眼打量他,八年前莫宸才十四岁,他们只见过画像一面,印象里是个瘦削的少年。如今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了,容貌俊了一些,骨相凌厉到有些瘆人。
冯抱夏:“你就是莫宸?”
“是。”
“八年前祭台大比,我父亲、冯氏一族上一任家主是不是你杀的?”
“是。”
陈铭握紧手中的幡,“我陈氏一族的三长老呢?”
“是。”
周鹤修的手指按上了血色琴弦,“周氏一族的长老?”
莫宸又想了想,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说,“是。”
“好!好得很!今日就用你的血祭三位长辈在天之灵。”冯抱夏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
“八年前你以禁术暗算我陈氏一族之人,今日我光明正大取你性命。你若认罪自裁,郑氏可免一劫。”
“莫宸,受死吧。”
......一个一个唧唧歪歪话好多,莫宸抿了抿唇,张开双臂,“你要交代,我给你交代。终焉三曲,第一曲,阵亡曲。”
那声音不像人间的乐器能发出的,倒像是骨头互相摩擦的咯吱声,从极低处一路攀爬到极高,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跟着同一频率乱跳。
冯抱夏带来的八十人中,前排四、五十人忽然捂住胸口跪倒,七窍里渗出黑血。
紧接着是陈铭的人,持幡的修士们还没来得及摇动法器,就一个个栽下去,像下饺子似的摔在地上。
周鹤修终于反应过来,“终焉三曲!是阵亡曲!快封住听觉!!”
晚了。
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下冯抱夏、陈铭、周鹤修和各自身边的十余个高阶修士。其余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面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八年前你们长辈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莫宸说。
郑遇松在莫宸身后踉跄了一步,莫宸竟如此心狠手辣。郑遇松看着莫宸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八年前那场血案之后,他就再也看不懂这个儿子。
冯抱夏目眦欲裂,捡起重剑就要冲上来。但他的脚忽然迈不动了。大地震动,一些尸体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最先爬起来的是个灰袍老者,冯抱夏认得那张脸,是他父亲冯见春,八年前死在莫宸终焉三曲中的冯见春!
此刻冯见春面色青灰,眼窝凹陷,但行动却快如鬼魅,一掌拍向最近的一名冯氏一族修士。
紧接着陈铭的叔公、周鹤修的大伯、还有那百余具尸身一个接一个立起来。他们眼中没有神采,动作却精准狠戾,各自扑向生前的血亲晚辈。周鹤修被大伯一掌打在胸口,吐血倒飞出去,满眼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冯抱夏惊骇欲绝。
“等等,我说怎么曲子不一样,莫宸吹的不仅是阵亡曲,还有第二曲往生曲……”陈铭的声音在发抖,“典籍记载,终焉三曲第二曲往生曲以死魂为兵,令其自戕同族……莫宸你、你卑鄙无比,你这是亵渎亡魂!”
周鹤修一琴抡飞一个扑来的“长老”,但那东西落地后又爬了起来,后背上破了个大洞、甚至断手断腿也不影响行动,“莫宸一边用阵亡曲杀人列尸,一边用往生曲控制尸体,太可怕了!!”
郑氏一族山门内外成了一片炼狱。三族的弟子们被自家老祖宗追杀,一部分人不敢真正动手还击,那是供奉了十几代的长辈,就算变成了活尸,身体里也装着至亲的魂,另一部人还手了,可是打不过,一点儿都打不过。
莫宸平静道,“你方才说要我死,冯见春当年也说要我死,冯、陈、周三族的长辈们闯进我家要我死,可最终活下来的人是谁呢?是我。你们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们。”
“莫宸!”郑遇松说,“够了!他们认输了!”
莫宸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停。骨孔洞上慢慢渗出血纹,血纹蔓延到莫宸的手臂,顺着手臂爬上脖颈,半张脸都覆上了蛛网似的红痕。他眼底倒映着那些互相残杀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吹出越来越高的音调。
王元瑶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还想吐,“小叔叔,可不可以让莫宸停下来。”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
王元瑶揪王锦绣的袖子捂着嘴巴干呕。
“......你干什么?!”
“大庭广众吐这里多难看呀,小叔叔你也不想我给你丢人吧。”
“我的意思是,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袖子。”
“我衣服好看,舍不得。”
“......”
王元瑶捂着耳朵,“莫宸,你听听你吹的是什么,往生曲是送亡魂安息的曲子,你、你怎么能拿它来……”
莫宸看向王元瑶,“来杀人?”
“来折磨人!你把他们的祖宗从坟里挖出来杀他们,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反正你要是死了以后被人从地下拖回来杀我,我会难过的。”
莫宸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山门外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久到郑晴阳从郑氏一族跑出来站在他身后却不敢上前,久到郑氏一族弟子们看清现状后纷纷捂着嘴呕吐。
莫宸转回头,对着手腕孔洞吹出最后一段,那声音忽然变得绵软,像童谣,像摇篮曲。地上的尸傀们动作渐缓,一个接一个跪下来,面朝莫宸的方向,不动了。
莫宸把转身往山下走,“郑晴阳,我们走。”
郑晴阳先是一顿,然后忙不迭跟上,“好。”
两个人离开,再也没有回到郑氏一族。
########
王锦绣带着王元瑶返回客栈。
王元瑶吐完,浊物尽数驱逐出去,她脑子也仿跟着清明了一些。
王元瑶有些话想问王锦绣,两步跨到桌前,“小叔叔,你跟我说实话,莫宸要娶郑晴阳这事,是不是你撺掇的?”
王锦绣挑眉,“我?”
“别装了!”王元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昨天你一大早就来找我,说什么'带你去看好戏',合着你早就知道莫宸要宣布娶郑晴阳的事儿!他怎么突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事先跟他讲了什么是不是?”
王锦绣把书卷合上,搁在桌上。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衬得那张常年挂着懒散笑意的脸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只是说了一句‘郑晴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其它主意是他自己的。”他承认得很干脆。
王锦绣这话什么意思,他知道郑晴阳知道叔侄两个人的事儿了。
“小叔叔,你知道了什么?”
“郑晴阳亲眼看到你我二人……”后面几个字,王锦绣一时之间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总之,莫宸是郑晴阳的亲哥哥,他娶了她,她这辈子都不用踏进我这个火坑,莫宸是在救她。”
“但那也是□□!晴阳姐姐往后怎么做人?莫宸往后怎么做人?你让他背上娶亲妹妹的名声—”
“名声比命重要?至于□□,”王锦绣嗤了一声,“莫宸那天在族宴上说了什么?他说血肉与骨都已经与郑氏一族无关,搬出并非父子那套话来堵郑氏一族的嘴。他真正要的,郑氏一族那些长老都看得出来,你看不出来?”
王元瑶愣住,“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莫宸娶郑晴阳'这件事本身,名分、契约、聘礼、族谱上落笔。只要郑晴阳入了他的门,王锦绣就娶不了她。至于他到底是拿晴阳当妹妹护着,还是真有什么龌龊心思……我就不知道了。”
王元瑶想了一下。
那天在族宴上,莫宸牵着郑晴阳的手,说话时低头去看妹妹的眼神,那种“你别怕”的安抚,是哥哥对妹妹的。那些话也不是娶妻的人说的话,是护犊子的人说的话。
“所以……”王元瑶慢慢坐回去,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是在帮他们?”
王锦绣没说话,拿起水壶到了一杯茶,茶杯在指间慢悠悠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