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途抬起头,那双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那光很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是亮的。
那之后,钱途常跟在钱中兰身后,她教他画符,他便能一气呵成;她示范咒语,他听一遍就能复述。
钱中兰逢人便说,“我族中有一个弟弟,是一块璞玉!”
画面一转。
钱途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水缸旁边,为首的是个穿黄色宗服的男孩,眉眼和钱中兰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骄纵。
钱中灵用脚尖踢了踢钱途的小腿,“听说你会控灵?你一个扫地、擦桌子的杂役,也会控灵?”
钱中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一副笑脸,“算了,看你可怜,我带你出去玩吧,后山有片桃林,可好看了。”
钱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钱中灵的笑容太灿烂了,他们像很好的朋友,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桃林确实好看。正是三月,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就落满肩头。
钱中灵带着他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走到一处陡坡前时忽然停下,“那里有株百年灵草,你去采来,阿姐正缺。”
钱途不疑有他,下坡去。
钱中灵朝他背后猛地一推,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滚下陡坡,右腿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没有喊疼,只是仰面看着天空,桃花瓣从坡顶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远处钱中灵冷眼看着他。
钱中灵说,“抢了阿姐还不够,还要抢吴小梅,你活该。识相的以后离吴小梅远一些,再让我看见你跟吴小梅在一起,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钱途拖着断腿爬回了钱家,自己找了根木棍固定伤处,他咬着袖口,把断骨一点点掰正,冷汗湿透后背,从头到尾只闷哼了一声。
后来,腿长好后落下了轻微的跛,走路时右脚会不自觉地拖一下。
第二天钱途照旧去给钱中兰送百年灵草,只是走路微跛。钱中兰问他腿怎么了,他答“摔了一跤,姐姐别担心”,笑容还是温和的。
又过数年,钱中兰嫁人了,钱途长高了。钱途十六、七岁时,他在院中僻静处结了丹,金丹旋于丹田,咒术一日千里。
他站在一片灵田前,田里种的全是淬炼神识用的练魂草。他掐了个诀,指尖悬停,千株练魂草同时弯向同一个方向,像被风拂过,可分明无风。
练魂草弯向他,像向日葵追着太阳,像信徒追逐着神明。
旁观的几个钱氏子弟面面相觑,人群后面,钱中灵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金丹了?”钱中灵说。
钱途回头,钱中灵站在田埂上,负着手。
“中灵师兄。”钱途收了诀,行礼。
钱中灵没应声,走过来绕着钱途转了一圈,“金丹,入族十年,从打杂的小厮到金丹修士。好本事。”
再过两年,钱途在院子里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成亲礼。
成亲礼上,他牵着夫人的手走过红毡,夫人手腕上挂着红线铜铃,走动的时候,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喜庆极了。
钱途低头看她时,嘴角的弧度是真切的。
王元瑶也跟着笑,眼看着钱途要走向美满,可下一幕让王元瑶浑身血液都凉了。
房间里站满钱氏一族弟子,钱途跪在正中央,面前是以钱耀为首的钱氏一族长老,还有钱中灵。
地上躺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面容已经辨不清了,手腕上挂着红线铜铃,是吴小梅。
“我查过了,”钱中灵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你这夫人,是南岸的人,我们钱氏一族得来的枯荣藤上个月失窃,她进钱氏一族,就是为了这个。”
“她没有,”钱途的声音很哑,“她连灵草都认不全。”
“哦?”钱中灵笑了笑,“那你解释解释,她房里搜出来的那半片枯荣藤芽,是怎么回事?”
钱途不说话了。
王元瑶看见钱途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地上,“中灵师兄,你要什么都可以,金丹,我的金丹你拿去,别动她。”
钱中灵站起来,走到钱途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你的金丹?”
钱中灵笑了一声,“你一个娼妓生子的奴仆,踩着钱氏一族的资源修炼到金丹,这金丹本就是钱氏一族,我取回来,天经地义。”
钱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钱中灵五指聚灵探入他腹部,摸到金丹,一点点拉扯出来。鲜血溅出来的时候,钱途脸上没有痛楚,只有平静。
钱途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子,嘴唇动了动。
王元瑶读出了那三个字,他说的是“别怕”。
可是,吴小梅早就没有呼吸了。
一尸两命。
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符咒的光影渐渐淡去,灰尘重新落定。
王元瑶跪坐在积灰的地板上,指尖的灼痛提醒她术法反噬,旧房子里很安静,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带进来一室草木清香。
她突然想起来,娘说她有个控灵很厉害的小舅舅,叫她跟着好好学,梧桐客栈中钱途总是“外甥女”“外甥女”的喊......原来她真的要叫钱途一声“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