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五彩绳。王元瑶顺着小臂往上看,看见一张温和的脸。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眉眼细长,唇角带着点天生的弧度,穿件洗得发白的湖蓝色布衫。
明蓝海另一手拿着抹布,袖子挽到肘部,正忙着擦洗送子观音庙,见到有人跌跌撞撞忙赶过来搀扶,“小心,”
钱途挣脱他,胳膊甩开人时用了狠劲,但看起来只是软绵绵地贴了一下。可就是这么一点力道,也透支了全身力气。
钱途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前听见明蓝海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点儿委屈,“都说了小心,地面一脏我又要重新擦,我分了一天的药材肩膀酸得要死......”
纸人共感钱途,钱途眼前一黑,王元瑶也什么都看不见。下一刻,黑暗抖动两下,重新有了画面。
一间逼仄的小屋子,一排扇窗,窗纸上糊着旧纸,身下是一条窄榻,窄榻右侧是一尊掉漆的送子观音像。
钱途强撑着翻身下榻,听到外面有人正往这里走,顿了一下,躲进榻底。
明蓝海推开门,端着药碗走进来,发现榻上空了,愣了一下,他弯腰往榻底看,跟钱途四目相对。
明蓝海:“……地上凉。”
钱途没吭声。
明蓝海也不勉强,把熬好的药放在柜子上,出去重新关上门。
中午,明蓝海熬了一碗药端过来,跟柜子上早上那碗排排坐,然后弯腰往榻里看。
“治腿伤的药呢,黏性都会比较大,沾在碗壁上一久,就渗进去洗不掉。我忙一天还要多洗一个碗,很累的。”
钱途抬起眼,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盯久了让人觉得后脊梁发凉。
明蓝海盯了钱途一会儿,伸手去拽他左手的铜铃串,“你攥的是什么?给我看看是什么宝贝,让你疼成这样还死不撒手。”
钱途往榻下缩了缩,哑着嗓子说,“别碰。”
明蓝海手顿了一下,没再抢,端起药碗递过去,“行,不碰,你把药喝了,腿上的伤再上一层敷料,过两天就能试着站了。”
钱途盯着药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没动。
“怕我下毒?”明蓝海眨了眨眼睛,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重新递过去,“喏,除了有点儿苦,没毛病。你在榻上晕了三天了,我要有什么坏心思早就动手了。”
明蓝海把药碗放在地上,出去重新关上门。
傍晚明蓝海端了一碗药过来,柜子上放着两个空碗,碗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明蓝海举着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道,“怎么办到的,比新买来的还干净!”
接下来的日子像翻书一样快。钱途包揽了灶上的活计,他做饭的手艺居然还不错,虽然刚开始把米煮成了糊、把菜烧成了炭,但半个月下来已经有模有样。
他认药也快,明蓝海随口念一遍药性他就能记住,抓药配比从未出过错。于是继灶上的活儿之后,抓药也成了他每天必干的事情。
一天,有个小胖子修士钱贞贞替师兄抓药,把药单子给钱途,盯了钱途一会儿好奇地问他,“跛子,你的脚是怎么跛的?我师兄要是吃了你抓的药,会不会也变成跛子?不要啊,我师兄不能变成跛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太丢人了。”
钱途面无表情抓药,整理好放到桌子上。
明蓝海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伸手把小胖子修士钱贞贞后领拎了起来,笑眯眯地凑到人家脸跟前,“钱贞贞,你上回取药是不是欠我二百个灵石?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但你要是再让我听见半个‘跛’字,我就叫你翻倍还灵石。"
钱贞贞脸涨得通红,蹬着腿跑了。
明蓝海回来的很晚,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双鞋,鞋底比寻常鞋子厚出两寸,后跟处垫了软木,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能弥补跛脚的高度差。
“试试,”明蓝海把鞋放在榻下,“我找了镇东头的皮匠赶制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钱途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他穿上鞋走了两步,左腿落地时稳当了不少,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是个跛子。
明蓝海在旁边看着,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弯了弯。
“还有,榻下我要放一些需要继续阴干的陈皮,你不能继续睡榻下,”明蓝海说,“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请不要跟陈皮抢床睡的地方。”
晚上钱途第一次躺到了床上。他和衣而卧,手指攥着被角,但好歹没再往榻底下缩。
画面在这儿忽然断了。
王元瑶站在送子观音庙里,手里攥着纸人,纸人脖子上裂开一道痕迹,纸人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回溯术。
王元瑶慢慢坐到那张窄榻上,手抚过棉褥上的人形凹痕。她想起钱途假扮成三舅舅时模仿的那副姿态,脊背挺直,端茶时五指并拢,喝茶不出声......认识明蓝海之前的钱途不是这样的,那些都是跟明蓝海学的吧。
那明蓝海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