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绣已经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睛上,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你改曲谱改了七、八遍,应该能背谱了吧?不是写给父亲的吗,正好,吹给父亲听一听。”
他是不是有毛病,谁会在灵堂里吹喜气洋洋的祝寿曲子,这算什么回事儿。“这、这......不好吧,会不会扰到爷爷清静?”
“胡说,”王锦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前两天你爷爷还夸你曲子谱得好,说比你爹强。”
王元瑶还想再说什么,王锦绣一个眼神扫过来,那眼神即不催促、也没有一点责备,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她像被毒蛇盯着一样,久了有点儿令人头皮发麻。滑到喉头的“我不吹”三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王元瑶把它们咽下去,不情不愿改了口,“哦。”
笛子凑到唇边时是凉的,王元瑶第一个音飘出来就走了调,王元瑶偷偷瞄了一眼王锦绣,王锦绣的表情难以言说,只差把“能吹成这种德行你也不简单”几个字写在脸上。
王锦绣:“重来。”
王元瑶深吸一口气,重新起调。这回稳了些,婉转的旋律从紫竹管里流淌出来,在灵堂四壁间轻轻回荡。
一曲结束,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灵堂重新坠入寂静。
王元瑶放下笛子,等待王锦绣说点儿什么,“小叔叔?”
“还行,勉强能听。”
哪有,挺好听吧,虽然一开始有点儿走调,但后面不也渐入佳境。也就是爷爷躺在棺材里,不然爷爷一定拍手鼓掌。
王锦绣视线停在蒲团下,几个话本子漏出纸张边缘,“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就一些话本子,”王元瑶把话本子塞好,“......才子佳人、恩爱不疑什么的,王元琪喜欢看这个,我帮她藏好。”
“话本子?那,王元瑶,”王锦绣嘴角微扬,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话本子里……有没有儿子杀父亲的桥段?”
王元瑶手里的笛子“啪嗒”掉在地上,在青砖地面滚了两圈。
“别装了,”王锦绣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在想这个?想你爷爷是不是我杀的?”
王元瑶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她以为自己会后颈寒毛竖起、心跳如雷,但亲耳听见他说出来这一刻,她却意外的平静,平静得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她确实怀疑过爷爷是王锦绣杀的。那天王锦绣问爷爷自己做少家主怎么样,爷爷拒绝了,没两天爷爷就死在百岁大寿上。
更重要的是,钱夫人前日悄悄告诉她,族中长老已在商议少家主的人选,爹的赢面很大。说不准王锦绣为了阻拦这件事选择杀了爷爷。
“小叔叔,是你杀的吗。”
王元瑶问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胆怯、没有惧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她只是问出问题,然后等一个结果。
王锦绣随意地撩起袍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庭院赏花,“不是。”
王锦绣心情好,话多了几句,“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打不过你爷爷,”他朝棺木努努嘴,“你爷爷是元婴修士,这半年修为又有精进,我跟他交过手,撑不过五十招。”
王锦绣竖起第二根手指,尾音拖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第二,若为少家主,我何必杀你爷爷,杀你爹岂不是更快更稳?或者杀掉你爷爷所有儿子,他只能选我。”
他还真打算对她爹不利!真是个坏蛋,坏到骨子里的坏蛋!
“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
王锦绣挑了挑眉,一点都不在意,“你去啊。”
王锦绣不再搭理王元瑶,他坐在蒲团上,静静地望着棺材里的王之恒。他个高身长,影子拉得也很长,投在挂满白幔的墙上。
长明灯的烛火继续燃烧,偶尔发出“哔啵”声响,火苗颤颤巍巍抖动两下,紧跟着烧得更亮。
王元瑶忽然发现,自爷爷死后,小叔叔没有哭过,但此刻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她看见他眼底隐约的血丝,以及他右肩膀上绑着的一枚小小的白色绒花,那是民间孝子才戴的苎麻花。
......还是条有孝心的毒蛇。
“小叔叔,”王元瑶扶着膝盖站起来,声音轻但稳定,“茶凉了,我再给您倒一杯?”
王锦绣头也不回,“不必,你守着灯,别让它灭了。”
不喝算了,她自己喝。
她有问过他,到时候别说她没有礼貌不懂得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