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尔，你做得很好。”

这是卡斯帕人生里，第一次听见父亲对自己说出夸奖的话。

才四岁的小男孩方才一脚把皮球踢进那张渔网拼凑而成的简陋球门，皮球撞在网面上闷地一响，小小的身子踢进球后就失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只是抬头茫然地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父亲，弗朗茨·贝肯鲍尔——刚刚结束北美漂泊，重新回到德国足坛、身披汉堡球衣征战联赛的足球皇帝，此刻正垂着眼，眼底翻涌着一层真切的惊喜，落在幼子的身上。

“Papa？”

卡斯帕小声唤了一声。

眼前流露暖意的父亲于他而言太过陌生。父子本就聚少离多，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反倒叫幼小的孩子无所适从。

旁边，方才被此前从未碰过足球、年纪还要小上八岁的弟弟完成过人的三哥斯特凡，再也绷不住情绪，嘴巴一扁，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出来。

斯特凡是贝肯鲍尔几个儿子当中，唯一还坚持走足球道路的孩子，已经进入拜仁青训营受训，大多数人都以为是他要接手父亲的衣钵。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身上并没有继承到那份属于贝肯鲍尔的惊世天赋。

这不过是贝肯鲍尔难得抽空回家，想借着一场简单的家庭小游戏，拉近自己和孩子们之间疏远的距离。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玩乐，却叫他撞见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母亲快步走上前，俯身将抽泣不止的斯特凡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哭声才慢慢平复下来。贝肯鲍尔弯腰，伸手将年幼的卡斯帕打横抱进臂弯。

被箍在父亲宽阔怀抱里的小男孩，脸上没有半分雀跃，只有掩不住的无助与惶惑，温热的泪水漫上来，把一双褐色眼眸晕染成灰蒙蒙的色调。

一旁两个个年岁稍长的孩子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如同卡斯帕对这位父亲感到生疏隔阂一般，他们之于卡斯帕，同样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

……圣诞节过后，在贝肯鲍尔反复劝说之下，布丽吉特被说服。

四岁的卡斯帕便跟着父亲离开了慕尼黑的家，去往汉堡。

在卡斯帕稚嫩的认知里，这个只是偶尔才能够见上几面、大概算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就这样将他从熟悉的故土带走，来到一座全然陌生的地方。

有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阿姨接手照料他的起居。

于一个四岁孩童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他没有反抗的力量，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哭泣。

“卡斯帕尔，不要哭。你想见妈妈对不对？”贝肯鲍尔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低声安抚怀中哭闹不止的幼子。

“Ma、mama……”

年至四岁的孩童口齿却尚且含糊，说话断断续续。

这让贝肯鲍尔略感头疼，但几番相处下来，他很快便察觉，卡斯帕远比看上去要聪慧得多。

“你知不知道，他居然会说英语？”贝肯鲍尔对着匆匆赶来汉堡的妻子布丽吉特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什么？噢，我知道了，之前照顾他的保姆，小时候是在英国长大的。”布丽吉特稍一思索，瞬间便找到了缘由。

“他说德语的口音也很古怪。”

“之前的保姆是东德人……”

若是仅仅学习语言的速度出众，那至多算是一个机灵的普通孩童。可卡斯帕并不止于此。

贝肯鲍尔会把足球录像带找出来，耐着性子坐在孩子身旁，一条一条给他讲解场上的战术、跑位与抉择。愈发笃定，这个小儿子身上，藏着实打实的足球天赋，至少远胜过前面几个儿子。

小儿子思念母亲，贝肯鲍尔便做出安排，定期驱车带他返回慕尼黑团聚，或是叫布丽吉特赶来汉堡小住——

哦，他此前并未与布丽吉特离婚。

至于黛安娜，是个思想新潮的女人。她可以享受和贝肯鲍尔的恋爱时光，却不愿意承担起抚养幼童的琐碎重担，尚且年轻的她尝试照料卡斯帕半年之后，便选择带着一笔分手费抽身离开。

二人就此别过。

半年的时间，卡斯帕也慢慢适应了跟随父亲在汉堡生活的节奏。

生活本质上并没有发生多大改变，大部分时光依旧是保姆陪伴在侧。

甚至现在回到慕尼黑探望母亲，哥哥们也乐意带他一起玩了。

贝肯鲍尔有时还会带着他去汉堡俱乐部，让他站在场边看一众职业球员在草坪上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