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高台两侧的巨型音响骤然响起1952年原版《??Hala Madrid!》的前奏，激昂的旋律撞碎广场上空的晚风。数万等候许久的球迷同时放声高歌，层层叠叠的歌声浪潮席卷整片广场，大巴顶上所有球员一同开口合唱，劳尔、古蒂的嗓音混在人群里，厚重又滚烫。莱昂跟着旋律轻声哼唱，指尖无意识攥紧冰凉的冠军奖牌，无言的悸动悄悄漫上心头——身边并肩歌唱的前辈、满城沸腾的白衣浪潮，此刻所有温暖都实实在在被他拥有，他渴望留住这一切。

一曲队歌落幕，全场欢呼与掌声经久不息。众人重新登上敞篷大巴，车队缓缓驶离西贝莱斯广场，朝着伯纳乌球场行进。沿途街道依旧挤满追车的球迷，漫天挥舞的白围巾连成无边无际的海洋，有人用力朝大巴抛来纪念围巾，有人沿着马路一路奔跑追随，欢呼声自始至终没有衰减半分。

足足半个多小时后，大巴驶入伯纳乌外围通道。整座球场早已座无虚席，七万多名留守球迷欢呼雀跃，提前布置好的奖杯展台静静立在场地中央。

球员们依次走下大巴，沿着专属通道踏入球场。现场主持人逐一念出每名队员的名字，每一声播报都掀起一轮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等所有人齐聚球场中央，复刻的纪念品奖杯在队员手中轮番传递，劳尔作为队长高举奖杯朝向看台，绚烂的烟花瞬间在球场上空炸开，金红色的火光铺满整片黄昏。

古蒂走到莱昂身侧，胳膊随意搭在他肩头，望着沸腾的看台打趣：“看看这满场为你欢呼的人，等你日后戴上队长袖标，伯纳乌的灯光会全数为你而亮。”

莱昂无奈弯了弯眼，目光扫过台下无数挥舞的标语与围巾，又转头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劳尔、卡西、古蒂，心里清楚此刻的盛大狂欢从不会永久停留。

他想要留住眼前所有羁绊，想要站上高台系起属于自己的队旗，想要捧起一座又一座奖杯，哪怕前路注定要面对离别与孤独。

全场再度响起队歌的旋律，所有人相拥着放声高歌，歌声裹挟着冠军的滚烫意气，久久回荡在伯纳乌的穹顶之下。

夜色完全降临，球员们再次乘着大巴来到阿尔卡拉门附近，然后依次下车，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走向晚宴会场。那是一家位于马德里市中心的豪华酒店，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白桌布和金餐具，灯光调得偏暖，四周的落地窗外是暮色初降的城市轮廓。

更衣室的球员们换上晚宴的西装，莱昂站在镜子前面，整理领口的时候卡卡路过看了一眼：“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谢谢。”莱昂偏过头，“你领带有点歪了。”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还是有一点。”

卡卡对着镜子重新整了整，最后莱昂还是找工作人员给他弄好了。

晚宴开始的时候，弗洛伦蒂诺站在主桌前面，举着酒杯讲了一段话。内容大致是对赛季的总结、对球员和教练团队的感谢、对未来几个赛季的展望。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节奏沉稳，措辞得体，莱昂坐在稍远的侧桌，安静地听着。

然后弗洛伦蒂诺的话头转了方向：“还有一个人，我今晚必须要提。”他的视线越过主桌，落在莱昂所在的方向。“我们年轻的10号球员，这个赛季为球队贡献了太多关键表现。他的成长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我的。”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掌声。莱昂坐在座位上，感觉到旁边桌的古蒂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他于是才站起来微微低了一下头。他不需要说任何场面话，祖父已经替他说完了。

晚宴的后半段节奏放松下来。主力桌的球员开始换桌聊天，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C罗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那种“今晚差不多了”的表情：“等会儿去哪儿？”

莱昂放下杯子：“还没想好。”

“那就别想了。”C罗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有几个地方可以去，看你敢不敢。”

“什么地方？”

“拉莫斯知道一个地方，说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去不去？”

莱昂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弗洛伦蒂诺正在跟俱乐部管理层的人说话，没有往这边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于是抬起头：“去。”

拉莫斯果然已经站起来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朝他们这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走了”。卡卡和本泽马也陆续站起来，古蒂拎着外套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莱昂身边，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走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晚风灌进走廊的瞬间，莱昂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酒精、因为疲惫、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夜店的位置确实很偏。车在一栋没有招牌的建筑前停下来，拉莫斯走在最前面，朝铁门旁边的保安点了一下头，对方侧身让开，推开门时涌出来一股闷热的风。楼梯很窄，墙面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板，灯光偏暗，往下走了两层，推开一道隔音门，音乐声才从门缝里漏出来。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拥挤。吧台边坐着零星几桌人，灯光压得很低，看不清彼此的脸。拉莫斯显然来过，径直走向角落的沙发坐下，朝其他人招了招手。莱昂在沙发边缘坐下，靠垫比预想中硬一些，古蒂在他旁边落座，C罗坐在对面，卡卡和本泽马在另一边坐下。

莱昂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十八岁的年纪，到了这种灯光昏暗、音乐闷响的环境里，不可避免地感到好奇。他坐在那里，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的一切——吧台后面的酒架、墙面上那些看不出意义的装饰、头顶缓慢旋转的彩色灯光。他没有刻意装作老练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正在观察新环境的小孩。

古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别紧张，又不会把你卖了。”

“我没紧张。”莱昂说，但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你放松点，这儿没人盯着你看。”古蒂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往靠背上靠了靠，“就是换个地方聊天喝酒，没什么特别的。”

莱昂点了点头，肩膀稍微松下来了一点。C罗点了两瓶水，放到桌上，朝莱昂推了一杯：“你刚才在晚宴上喝得够多了，应该不喝酒了吧？和我一起喝水吧。”

莱昂“嗯”了一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碰到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靠在沙发里，听着旁边的人聊天，话题从下赛季比赛抽签聊到某个球队的新援，又聊回皇马本身的阵容，甚至还有很多球员的私生活。他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着，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进入成年人的世界，有种古怪的新鲜感，但要面子的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表现出来。

古蒂没多久就开始打哈欠了，带着刚成年不久的小朋友过来他们也不打算做什么，夜店里的音乐声就这么依然持续，但没有人站起来去跳舞，也没有人再去点酒。

拉莫斯看了一眼时间：“走吧，明天还有事。”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莱昂走在最后面。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隔音门，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被隔绝成一段模糊的嗡鸣，然后他转回头，跟上其他人的脚步，一起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回到车上之后他拿出手机，酒劲儿上来后有点晕乎乎的，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紧掏出手机查看。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他点开通讯录，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然后按下发送。

消息发送给祖父的号码：“我刚才跟队友出去了一趟，已经回来了。”

发完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没有等回复，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隔天上午，莱昂起来得并不算早，他洗漱完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摆着早餐，意外地看见祖父坐在旁边看报纸，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莱昂走到餐桌旁坐下来，还没拿起刀叉，祖父就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我昨天晚上收到你的消息了。”

“嗯，我跟队友去了一家夜店。”

“我知道。”弗洛伦蒂诺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你去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

“喝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就喝了水，听他们聊天。”

弗洛伦蒂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看着坐在对面的莱昂纳多：“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莱昂低头切了一小块煎蛋：“我事后想起来，抱歉。”

“那下次要考虑清楚。”弗洛伦蒂诺的语气没有明显的责难，是一种陈述式的平稳，“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不会限制你去哪里，但如果你去了什么地方，最好通知我一声，不然出事了我无法及时赶到。”

莱昂自然不会拒绝祖父合理的要求：“我记住了。”

弗洛伦蒂诺满意了。

好吧，除了上次合同风波，他对莱昂就没有不满意的时候。

这位特意赶到大儿子家别墅的皇马大boss重新拿起报纸，还好心提醒自己的大孙子：“你的早餐要凉了。”

莱昂低下头，继续吃早餐。鸡蛋煎得刚好，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半流的。他吃完之后把盘子放到水池里，上楼换了一身衣服。

不久后，他收到了一条称得上惊喜的新通知：西班牙国家队集训名单已经公布了，他的名字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