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的胸口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来巴黎之前，在上海那个弄堂里，对着镜子练习台步到凌晨的夜晚。两个月前他在机场跟父母告别时，母亲红着眼眶说“不行就回来”时，他笑着说“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也像高维一样，坐在某个casting的等候室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种疲惫到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人。

不，他的事业还现在才刚刚开始，他还不想放弃。

等候室的门再次打开了，助理探出头来，喊了一个名字。

高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到我了。”

方亭点了点头，“祝你好运。”

方亭一个人坐在等候室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零三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模特卡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开始默念上面那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参数。

他闭上眼睛，右手按住领口的那只黑猫胸针，在心里对自己说：方亭，你准备好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助理终于探出头来，喊了他的名字。

方亭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助理走进了里面的房间。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四面白墙，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夸张的圆形耳环，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方亭？”中间那个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资料，抬起头来，“走一段。”

方亭点了点头，走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走台步。

他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转身再走回来。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松而自然，肩膀放松，目光平视，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

“停——”中间那个女人比了个手势。

方亭停下来，站在原地等待着。

那个女人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他的头顶滑到脚尖，又滑回来，最后停在他的腰部位置。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方亭的心沉到谷底的话：“你的腰围是多少？”

“六十九。”

那个女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可惜的语调说：“我们需要的腰围是六十八，但你偏了一公分。”

方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公分，就差一公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调整的”，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毫无意义。

腰围不是临时能调整的东西，一公分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明白了，谢谢您的时间。”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已经低头看下一份资料了。助理走过来，礼貌地示意他可以从侧门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他在里面只待了不到四分钟。

四分钟，决定了两个月的准备。

他走出大楼，巴黎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有些不真实。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于是点开林路的对话框，抱怨了一句：

【方亭】：今天我被刷了，腰围偏大一公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方亭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林路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腰围偏大一公分？你来巴黎之前没有量过吗？你的身材管理是怎么做的？”

方亭站在路边，听着林路的训斥，没有反驳。

“你知不知道casting的尺寸要求是死的？差一公分就是差一公分，没有人会因为你只差一点点就给你机会！你来巴黎是干什么的？是做模特的！连自己的身材都管不住，你还怎么当模特？”

方亭沉默着无法反驳，他知道林路说得对。

林路骂完之后，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现在在哪？”

“在casting的地方门口。”

“吃饭了吗？”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中午可以吃点，但晚上就别吃了。你下午没事的话，找个地方坐坐，调整一下心态。晚上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方亭挂了电话，在路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看着对面面包店的橱窗里那些金黄色的可颂和法棍发呆。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巴黎很大，冬天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