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是个非常守时的人，他洗漱好后，便把脑子里那些旖旎的想法先抛在一边，准时出现在了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里。

今天的任务是拍测试照。每个新签约的模特都必须有一套专业的照片，用来制作模特卡。

克里斯把他带进一间小小的摄影间，里面只有一块灰色背景布、两盏柔光灯和一台相机。摄影师是个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年轻女人，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扫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说：“站过去……正面、侧面、转回来、抬头、低头，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方亭甚至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已经结束了。

“下周一来拿你的模特卡。”克里斯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别介意，他一向这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亭转过头。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靠在走廊的墙边，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涂着复古的正红色。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艾米，是这里的前台兼行政，以及所有人的情绪垃圾桶。”她伸出手，指甲是明亮的珊瑚色。

方亭握住她的手，“方亭。你好。”

艾米轻轻拥抱了方亭，“欢迎来到巴黎。克里斯对你印象不错，他一般不亲自带新人去摄影间的。”

方亭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艾米招呼他到休息区坐坐，给他倒了一杯浓缩咖啡。休息区的墙上贴满了往季的海报和模特拍立得，墙上还挂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各类模特广告。

“你来得正好，”艾米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这个你还没看过吧？”

画面里是一片暗色调的空间，光影交错，像黎明前的卧室。镜头缓慢地推进，掠过凌乱的白色床单，落在一个男人的背影上。

那个男人半裸着，只穿了一条深色的长裤，腰带松散地垂在两侧。他的背部线条在柔光中呈现出雕塑般的质感，宽阔的肩膀收窄成紧实的腰线，脊椎的沟壑在肌肉的起伏间若隐若现。他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锋利。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瓶香水，对着空气喷了一下。镜头定格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正缓缓滑落。

屏幕下方浮现出一行字：献于那些敢于渴望的人。

方亭盯着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认得那个背影。就在今天的清晨，那个背影曾经背对着他，展示着满背的红色抓痕，用慵懒的声音说“你们东方小野猫，果然名不虚传”。

艾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叹道：“Frank，他是全巴黎最想得到却又得不到的男人。这支香水广告上个月刚上线，据说拍摄只用了半天就收工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对吧？”

方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吗？”

“可不是。你知道吗，听说他不仅是顶级男模，还是豪门望族的继承人。这种人啊，跟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艾米叹了口气，但声音里全是由衷的欣赏。

方亭没有说话。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完美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全巴黎最想得到却又得不到的男人？

也不是很难啊。

我昨晚就得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了上来。

因为电视里的Frank和那天早上的Frank几乎是两个人。

广告里的他冷峻、遥远、不可触碰，像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雕像。而今天早上的他湿漉漉地站在浴室门口，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髋骨上，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但方亭不得不承认，电视上的那个Frank，更让人有一种想去冒犯的冲动。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被光影雕琢出的完美躯体，那瓶香水在他手中变成了一种欲望的符号，忽然他就理解了什么叫顶级模特的魅力。

不仅有好看的皮囊，更能赋予拍摄的商品灵魂，这就需要绝对的镜头表现力。

这也是他选择来到巴黎的原因。

为了梦想，成为一个顶级模特。

方亭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谢谢你，艾米。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不等克里斯回来吗？”

“不了，”他笑了笑，“我还有六个go-see要跑。”

理想是丰满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作为刚来巴黎的小模特，方亭要做的第一步，就是Go-see，也就是上门拜访。

他的第一个go-see在八区，一个离香榭丽舍大街不远的工作室。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前台登记，然后被安排在一个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的等候室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同样的模特卡，大家互相都在假装淡定，但眼神却是偷偷打量竞争对手。

等了四十五分钟后，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喊了他的名字。他跟着走进里面的房间，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多高”，然后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说了声“好了”。

就这样。

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第二个go-see在十一区，他坐地铁过去，出站后找了十五分钟才找到那栋没有门牌的老楼。这次等了一个小时，见到的是设计师本人，一个留着灰色长发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十秒钟，说了一句“把外套脱了”，然后又看了五秒，说“好了”。

第三个在十六区，第四个在玛黑区，第五个在圣日耳曼德佩。

到第六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方亭坐在九区某个showroom门口的台阶上，双腿酸痛，手机地图显示他今天走了将近两万步。

巴黎十月初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后悔没有多带一件外套。

他打开微信，给林路发了一条消息。

【方亭】：我今天跑了六个go-see。

【林路】：哇哦，战果如何？

【方亭】：目前零。

【林路】：正常。我刚来的时候跑了二十多个才接到第一个活。你这才哪到哪。

方亭盯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二十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