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宵天净,明月高悬,他推开院门,只见丁繁缕立于廊下,一袭藕荷色暗花缎披风,身影纤细清丽宛若月下莹荷。
霍璟城思绪陡然回笼,一双眼亮如星辰,拎着面具负手走过去,轻声调笑:“美人亭亭,浅笑盈盈,月色皎皎,我心昭昭。”
丁繁缕笑不出来:“你怎么才回来?”
“娘子可是想我了?早知道我便快马跑回来了。”
“别乱叫。”丁繁缕板着脸,“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这面具遮不住什么,你就算把整张脸全部挡起来,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你来。”
“我明白。”霍璟城顾左右而言他,“你晚膳可好好吃了?药也喝了吗?外头凉我们进屋吧。”
丁繁缕被霍璟城带着进了屋,霍璟城卸下身上佩的刀和匕首,连同面具一同放到案上,再将丁繁缕扶到案前坐下。
“我身上脏,先去洗洗,洗完再来同你说话。”
丁繁缕就坐在那静静等他,待到霍璟城沐浴后回来,发现丁繁缕连姿势都未变。
“你累吗?不如我们去床上,我哄你睡觉如何?”
丁繁缕望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能安然无恙?还是你以为我缩在这院子里不出去,想害我的人就不能奈我何?”
霍璟城知道丁繁缕洞察人心的本事有多强,仅凭装聋作哑是糊弄不了她的。
“我不该带你来江南,这几次三番的事已叫我狠狠吃了教训,我不能叫你再沾这趟浑水,我若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那我霍璟城就枉活一场了。”
“你枉活?”丁繁缕被他气得不行,“你霍璟城是最不枉活的人,天底下但凡是你想做的事,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这次不一样,蒋平冀虽然没有得到重罚,但接下来也会消停些时日,料他在太子回京前也不敢再派人行刺。所以繁缕,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再受伤。”
“你不受伤,但你会闯祸。”丁繁缕一句话将他点破,“你行事太过凶险,稍不留神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霍璟城有多心狠手辣,她再清楚不过,时至今日她都清晰记得发现霍璟城给皇帝下毒时那毛骨悚然的一瞬间。那种心脏被后怕的恐惧顷刻填满的感觉,她不愿再有第二次。
“繁缕。”霍璟城掌心覆在丁繁缕的手上,轻轻摩挲着,“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同你安稳度日,到时候给你开家医馆,我每日除了上朝,就去医馆给你帮忙,你叫我抓药我就抓药,你让我记账我就记账,我什么都听你的。”
丁繁缕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可也知道说再多都拦不住霍璟城:“可我很怕你出事……”
她的话音很轻,却仿佛道出了万斤重的担忧。
霍璟城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连连保证:“不会的,不会的,你好不容易肯给我机会了,我为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啊。”
丁繁缕用气声问:“你是不是要去对那个户部主事下手?是不是带回京呈报的东西出了岔子?”
她低头哽咽一声:“他会认出你来的……”
“好了,身子还没养好,千万别哭。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大不了回京挨一顿廷杖,死不了的。”
“廷杖也会打死人的。”丁繁缕被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搞得无可奈何,“万一陛下忌惮你,有心要治你,你不死也得残。”
“放心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才舍不得打死我呢。”
“可我近日总是不安得很,东宫险些丧命,陛下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舒贵妃的母家,有了这次先例,他们必定更加有恃无恐,现下他们觉得江南山高路远不好下手,保不齐要等回京后来个瓮中捉鳖。”
丁繁缕愈发忧虑起来,“我有预感,等我们这些人回了京,他们定会想方设法报复的。”
霍璟城一时没有说话,丁繁缕说得没错,皇帝姑息养奸,舒贵妃一族蒙了恩赦,势必会得寸进尺,他一人受罚是小,万不能让丁繁缕也卷进皇储之争的沼泽内。
他愁闷地闭了下眼,又绕回了最开始那句话:“我真的不该带你来江南。”
丁繁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霍璟城自责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整日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顿了顿,续道:“既然我已经为太子卖过命,再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了,我不需要你对我费心相护,我如今养伤哪里也去不了,只盼你能告诉我你每天都做些什么,莫要让我困在屋檐下束手无策地为你提心吊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