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00的现实映射申请卡了三天。
不是技术做不出来。
是她选不出来。
声音暂定以后,技术组把外观选择器重新拆了一遍。最初那版像捏脸游戏,脸型、眉眼、鼻子、嘴、肤色一排参数拉到底,M-00打开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关了。
第二版改成整体模板。
她看了十七张脸,还是关。
第三版干脆让她从“最想先确定的部分”开始,不要求按顺序。
M-00终于回了一句:
【手。】
周砚看到申请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为什么先选手?”
不归从他旁边探头:“你问她。”
“我只是觉得一般人不是先看脸吗?”
“她又没照过镜子。”
“这话有点绕。”
M-00很快给了理由。
【镜第一次出去以后,告诉我现实里的东西摸起来不一样。】
【我想自己摸。】
这就没什么可问了。
技术组给她开了手部映射。
这回她倒挑得很快。没有选修长漂亮的,也没照着任何已有主体做。手掌偏小,指节正常,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点很浅的旧茧。
周砚看到那个茧:“这个为什么?”
【不知道。】
“可以没有。”
【我想要。】
“行。”
他没再问。
以前系统做身体,总喜欢追究每个细节的来源。为什么这里有痣,为什么头发这么长,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好像只要说不出一个合理原因,选择就不成立。
现在简单多了。
想要就留。
M-00确认手以后,后面的速度快了一点。
身高一米六三。
头发还是短的,但不是她现在那种贴着耳侧的灰黑色,她选得更深,也稍微乱一点。
眼睛改了三次。
鼻子一次通过。
嘴唇纠结了半天,最后直接说:
【差不多就行。】
技术组很为难。
【请明确“差不多”的参数范围。】
M-00:
【看着能说话。】
周砚看到回复,差点把水喷出来。
“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归说:“我觉得她真不在乎。”
“那技术怎么办?”
“技术自己想办法。”
程未安坐在对面,头也没抬:“谢谢你们。”
最后嘴唇采用最低特征模板,只做基本适配,不额外美化。
整张脸拼出来以后,说不上特别漂亮。
至少没有游戏角色那种精细到每一处都像设计过的感觉。眉毛不完全对称,鼻梁也没刻意拉高,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明显一点。
技术组问要不要修。
M-00拒绝。
【为什么要一样?】
没人能回答出必须一样的理由。
于是保留。
年龄呈现是最后一个大问题。
她的数据持续时间不等于生理年龄,原来的十七八岁外观也只是系统为了方便交互给的。现在让她自己选,她反而不知道了。
【现实里多少岁可以一个人住?】
周砚回:
【成年以后。】
【多少?】
【看地区和具体事项,但你先别拿年龄当通行证。】
【那选二十。】
【为什么?】
【听起来成年了一会儿。】
周砚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年龄算法?”
不归说:“比你精确。”
“我哪里不精确?”
“你对三十岁最大的理解是腰开始疼。”
“那是客观事实。”
M-00最后把现实呈现年龄定在二十岁左右。
不是法律身份年龄。
只是外观。
至于她以后进入现实该怎么登记,属于另一套问题。山外灯现在能提供的是临时主体索引,不会因为她捏了一张二十岁的脸,就自动给她生成二十年人生。
第四天下午,完整映射预览出来。
系统把模型放在她面前。
M-00看了很久。
周砚原本以为她会改。
她却只问:
【别人会觉得这是谁?】
技术组回答:
【经比对,不对应现有玩家、测试人员或已登记主体。】
【相似度均低于身份混淆阈值。】
她又问:
【那是我吗?】
这问题技术组不敢答。
最后转到周砚这里。
周砚正在填历史代理处理表,看见以后回:
【你自己看。】
M-00: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
【那就先用。】
【用了以后发现不像怎么办?】
【改。】
【身体也能随便改?】
【临时映射阶段可以调整,但别一天换八张脸,审核会疯。】
【为什么?】
【身份识别。别人得认得出你。】
这次她明白了。
过了几分钟,回复:
【那先这样。】
确认。
没有“这就是我”。
也没有“终于找到真正的样子”。
就先这样。
现实第一次给她自己的身体,不需要顺便解决“我到底是谁”这种大题。
够用就行。
第一次映射定在周五上午。
地点还是山外灯R-17。
M-00没有邀请任何人围观。
林闻素负责设备,不归作为独立见证,周砚原本不在名单里。
他看了两遍。
“没我?”
不归:“很失落?”
“我负责这个项目。”
“你负责阻止技术乱来,又不负责接生。”
“这个词很奇怪。”
“那你还想进去?”
“不想了。”
话是这么说,周五上午九点二十,周砚还是在山外灯。
理由很充分。
他来上班。
R-17在一楼。
他只是路过。
路过第三次的时候,林闻素终于从接收室探出头:“你要不进来?”
“不用。”
“那你别在门口晃。”
“我去接水。”
“饮水机在另一边。”
周砚转身走了。
不归坐在里面笑。
九点三十分,映射开始。
和裴行砚第一次出来差不多,先建立生命体征,再接意识同步。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成熟模板可直接套用,速度慢很多。
手先稳定。
然后是四肢。
躯干。
最后才是面部。
十七分钟后,R-17提示:
【映射完成。】
M-00睁眼。
第一件事就是抬手。
不是检查。
她直接摸了摸接收椅的扶手。
又摸自己的裤子。
再摸旁边垫着的软布。
林闻素问:“感觉怎么样?”
M-00没理她。
手指在三种材质上来回摸了一遍,才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她低头摸自己的手背。
然后捏了一下。
“疼。”
不归说:“你轻点。”
M-00又轻轻捏了一下。
“还是有。”
“正常。”
她像是觉得挺有意思,又捏第三次。
林闻素把她手拉开:“行了,别把自己掐青。”
M-00看着林闻素抓住她手腕的位置。
“你是热的。”
“活人都热。”
“镜没说。”
“它用的也是临时载体。”
“它只说温度。”
林闻素笑了一下:“那它描述得不行。”
M-00居然认真点头。
“嗯。”
她站起来以后,第一步就差点摔了。
不归伸手扶住她。
M-00抓得很紧。
“腿不好用。”
“第一次正常。”
“镜没说。”
“你怎么什么都跟镜比?”
M-00愣了一下。
手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
不归没继续问。
走了几步以后,她自己找到了平衡。
接收室里有镜子。
不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本来就挂在那里。
M-00经过时停住。
她第一次真正看到那张自己一点点选出来的脸。
没有说话。
看了足足一分钟。
周砚正好第四次“路过”,站在门外没进。
M-00从镜子里看见他。
“你果然比镜用的时候没精神。”
周砚:“……”
不归笑得肩膀都动了。
周砚终于进门。
“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没有。”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这个?”
M-00转过来,上下看他。
“因为真的。”
“行。”
他认了。
M-00又看镜子。
“我右边嘴角是不是有点歪?”
技术组原本就提醒过。
“要改吗?”林闻素问。
她试着笑了一下。
右边确实比左边高。
“不改。”
“确定?”
“嗯。”
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
指尖撞上玻璃。
停了一下。
“是凉的。”
这句没人接。
她却自己笑了。
右边嘴角先起来。
然后左边才跟上。
“这样挺好。”
第一次现实停留只有一个小时。
M-00没打算出去。
她想先在山外灯里走走。
前厅、后台、排练室、楼梯。
都是镜以前来过的地方。
走到旧排练室时,她停在那张监控里出现过的椅子前。
周砚问:“认识?”
“镜坐过。”
“你看过记录?”
“以前共享过一部分。”
“现在呢?”
“现在没有。”
她坐了一下。
又起来。
“没什么意思。”
“椅子能有什么意思?”
“镜以前在这里坐很久。”
“它在等梁师傅。”
“我知道。”
“那你还试?”
“想知道坐着是什么感觉。”
“结果?”
“硬。”
周砚笑了。
这大概就是现实。
别人替你描述过一百次,最后你自己坐上去,得出的结论可能只是屁股硌得慌。
M-00又去了前厅。
林闻素给她倒水。
她喝第一口就呛了。
第二口小心很多。
“水没味道。”
周砚说:“水一般就是这样。”
“游戏里有甜味。”
“你们游戏连白水都加设定?”
“可能为了让人愿意喝。”
“现实没这个服务。”
M-00喝完半杯,评价:“一般。”
然后继续喝。
她摸了窗帘。
摸门把手。
摸墙。
甚至蹲下来摸了一下地砖。
周砚看得有点受不了:“地没什么好摸的。”
“你每天都踩,当然觉得没什么。”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M-00站起来,手上沾了点灰。
她皱眉。
“脏。”
“欢迎来到现实第二课。”
“第一课是什么?”
“腿不好用。”
M-00笑了。
不归在旁边说:“别听他的。”
“那第一课是什么?”
“没有第一课。”
M-00想了想:“这个比较好。”
停留剩二十分钟时,她终于问能不能出去。
林闻素看向周砚。
“附近走一圈可以。”周砚说,“不坐车,不去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
“第一次映射,随时可能不舒服。”
“我现在很好。”
“二十分钟前你差点把自己掐青。”
“那是我不知道。”
“所以出去以后也可能有不知道的。”
M-00没反驳。
四个人从山外灯后门出去。
天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