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一执行人问:“你准备写多少次?”
“写到你明白,这两个字是我在用。”
“使用次数不能证明真实。”
姜令仪停下笔。
“那什么能证明?”
“来源。”
“谁给的名字才算有来源?”
“父母、家族、法定机构,或系统授权者。”
“本人不算?”
第一执行人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
姜令仪看着它,声音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来问我叫什么。”
“你是来查,谁有资格替我回答。”
第一执行人将表格翻到背面。
上面列着三种可激活身份。
【恢复家族登记名:姜令仪。】
【恢复童年残名:照□。】
【接受系统新名:由第一执行人生成。】
“选择一项,现实身份可立即生效。”
林闻素皱眉:“立即生效是什么意思?”
第一执行人抬手。
桌面出现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放着身份证明、银行卡、通信卡、学历记录、居住档案和完整的身份履历。
所有资料上的姓名都是:
【姜令仪】
照片也是姜令仪的脸。
出生日期、成长经历、教育记录一应俱全。
资料完整得挑不出任何缺口。
仿佛她真的在现实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
周砚拿起最上面那张身份材料,没有触碰照片区域。
“这些经历是真的?”
“已经进入现实信息系统。”
“我问的是,她经历过吗?”
第一执行人看着他。
“世界承认的记录,即构成现实身份。”
周砚把材料放回去。
“那就是假的。”
“可核验。”
“能核验不代表发生过。”
第一执行人平静道:“没有人能完整证明自己所有记忆都与现实记录一致。”
“少偷换概念。”周砚说,“她没上过这些学校,没住过这些地方,也没在这些医院出生。”
“但只要她接受姓名,这些经历将成为有效过去。”
姜令仪翻看那叠资料。
她在一张大学毕业证上看见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学士服,站在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教学楼前。
脸是她的。
笑容却很陌生。
另一张生活照片里,“她”坐在生日蛋糕前,身边围着几个被系统生成的朋友。
再往下,是一份婚姻状态证明。
【未婚】
此前的配偶绑定已经被撤销。
系统显然学会了。
它不再逼她接受周砚或裴行砚。
它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独立、合法,甚至足够体面的现实身份。
只需要她重新承认“姜令仪”。
第一执行人说:“这个名字不会把你绑定给任何人。”
“它只让你进入现实。”
姜令仪抬眼。
“为何一定是姜令仪?”
“该名称已有完整索引。”
“因为你们已经替我写完了一生。”
“那会节省很多成本。”
第一执行人的语气甚至没有恶意。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在它看来,真实与否并不重要。
只要记录闭合,逻辑顺畅,世界能够识别,一个人便算存在。
至于她是否真的走过那些路,见过那些人,有没有在毕业照那天笑过,不在审核范围。
姜令仪将资料推了回去。
“我不要。”
“拒绝后,身份缺口继续存在。”
“存在。”
“你可能很久都无法取得法定登记。”
“我知道。”
“生活会因此受限。”
“我知道。”
第一执行人看着她。
“你宁愿承受不便,也不接受一份完整身份?”
“完整?”
姜令仪翻开那份虚假的履历。
“这上面每一年都写满了。”
“可没有一天是我的。”
她把文件袋推回黑表格上。
“这不叫完整。”
“叫替我活过。”
第一执行人沉默数秒。
电脑中被抹去的“不归”没有恢复。
纸质合同上的签名也只剩淡淡痕迹。
它说:“没有审核通过的名字,迟早会从现实索引中消失。”
姜令仪问:“名字消失以后,人也会消失?”
“先是记录。”
“然后是旁人对你的称呼。”
“最后,是你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确认。”
第一执行人看向无名灯。
“山外有很多这样的愿望。”
“它们曾经也以为,被人听见一次,就能一直存在。”
“记忆会淡。”
“纸会烂。”
“见证人会离开。”
“只有进入系统索引,才足够稳定。”
这一次,周砚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它说的仍然不全是假话。
仅靠几份纸、几个人的记忆,确实无法替代真正的社会身份。
姜令仪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但不是今天被它逼着解决。
更不是用一段伪造的人生交换。
她拿起林闻素的项目合同,在乙方名称旁边重新写下“不归”。
随后写了一份声明。
【本人当前现实使用名为“不归”。】
【该名称由本人选择,自即日起持续使用,直至本人主动变更。】
【暂名不等于假名。】
【法定登记问题另行处理,不授权任何人代写永久姓名。】
她签完,将笔递给林闻素。
林闻素以项目合作方身份签字。
周砚随后签下现实记录员姓名。
三个人都没有声称,这份纸可以直接创造合法身份证明。
它只证明一件事。
在身份问题解决之前,姜令仪愿意被叫作什么。
第一执行人看着三方签名。
黑色审核页面重新计算。
【检测到本人持续使用。】
【检测到独立公开记录。】
【检测到多方现实见证。】
【“不归”可暂作为社会公开使用名。】
【法定姓名审核:未通过。】
【状态:待定。】
姜令仪说:“够了。”
第一执行人抬眼。
“只够暂时。”
“暂时也是我的。”
第一执行人没有再覆盖她的声明。
它将黑色表格收回,起身走到无名灯前。
“二十四小时内,法定姓名审核仍可重新提交。”
“逾期后,我会再次来问。”
林闻素抱起手臂。
“下次预约。”
第一执行人没有理她。
它抬手按在玻璃展柜上。
无名灯里的声音短暂安静。
“你们以为没有所有者,便是自由。”
“可没有名字的东西,也最容易被别人占用。”
姜令仪皱眉:“什么意思?”
第一执行人转过身。
“你拒绝了‘姜令仪’。”
“但这个名字的现实身份已经激活。”
周砚目光一沉。
“谁激活的?”
第一执行人将一份新的认证记录投到电脑屏幕。
【实名认证状态:通过。】
【认证姓名:姜令仪。】
【认证时间:今日09:47。】
【身份使用状态:活跃。】
林闻素立即看向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正是他们在剧场查看平台通知的时候。
姜令仪盯着认证页面。
“不可能。”
“我没有确认。”
“不是你。”
第一执行人说。
页面向下展开。
一份经纪合作合同出现在屏幕上。
正是昨日被姜令仪写下【不予考虑】的情侣账号运营协议。
如今乙方签名处,已经有了工整的三个字。
【姜令仪】
合同状态:
【已签署。】
【实名认证完成。】
【首期宣传内容已发布。】
周砚迅速打开平台。
“令仪不归”的账号仍然处于名称空白状态。
可搜索“姜令仪”,却跳出了一个全新的认证账号。
头像里的女人穿着素色长裙,眉眼、五官与姜令仪一模一样。
认证信息是:
【跨次元游戏夫人姜令仪】
账号刚刚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画面中,她坐在一间布置得极像裴府后宅的房间里,手边放着婚书,神情温柔而端庄。
她看向镜头,轻声开口:
“大家好。”
“我叫姜令仪。”
“昨日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我一时迷失。”
“现在,我愿意回到属于自己的名字里。”
视频最后,屏幕上浮出一行宣传语。
【游戏夫人归位,追妻故事正式开始。】
评论正在飞速上涨。
第一执行人站在玻璃倒影前,语气依旧平静。
“你不使用的名字。”
“已经有人替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