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猛地睁眼。
窗帘没拉上,中午的日头正刺眼,照得他恍惚。
手机就躺在他手边,壳子后的“她”静静地望着他的心虚。
眉眼,笑貌,还有无风自动的红色裙摆,猝不及防在脑中闪过。
王道长捂着心口喘了好一会,瘪瘪嘴,半是委屈半是无奈地对“她”说:“对不住啊,都是我不好。”
他起身扯开粘在身上T恤,站在窗边,后颈凉津津的,像刚被水浸过,外头的风一吹,激得他一哆嗦。
凝视窗外来往的车流,他暗想:从今儿起,你就是我一普通朋友。内景里那点子破事儿,翻篇,撕了,不能再有了。
随后,王也抽出手机壳后的照片,两指捏着,眉头一皱,掐了个火诀。
火苗从指尖蹿起来,照片从边角开始卷曲、发黑,化成细碎的灰。
他做得干脆,没给自己留一丁点反悔的余地。灰烬从指缝漏下去,飘出窗外,他觉着自个儿的心也跟着落回了胸腔——本就不该是他的东西,趁早放下,对谁都好。
眼瞅着一颗心总算消停,他意识到身上也得收拾收拾。
一身黏糊的王道长打了个哈欠,终于恢复平时的懒散样儿,靸拉着拖鞋去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外头的一切动静。
所以他没有听见,门缝里“嗖”地弹进来一封信。
Z市
黑色商务车越开越偏。陈兮靠在后排,一半目光搁在窗外的郊野上,一半余光瞟在副驾那个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术字门里都赞这位爷是天生的领袖,但依陈兮看,说他是天生的商人才更贴切。商人重利,凡事都要算个投入产出,连认亲戚都得榨出三层油水来。
家传的秘术,陈兮缝缝补补了一晚上,给交上去个“阉割版”,本想着暂时糊弄住以后,他能消停些,让她喘口气。
谁知道陈金魁的小连招一套接一套,拿了她的东西不算完,又美其名曰“关爱单身后辈”,给她攒了个相亲局。
“大侄女,你也别怪叔多事。姑娘家家的,总得有个依靠。”陈金魁当时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副招牌慈祥,倒是恳切。
陈兮心里明镜似的:这叔叔准是想拿她当筏子去讨谁的好。但又不好当面驳他,毕竟当年之事打听清楚之前,还得靠这根线牵着。
于是她只能捏着鼻子上了“贼船”。
陈某人揉了揉眉心,托腮看着车从城里主干道拐出去,穿了两条旧街,又过一座小石桥,最后停在城郊一处中式合院前。
陈金魁在前面引路,回头招呼她:“进来啊,丫头。这地方清净,适合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陈兮扯起个乖觉的笑容,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厅。
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凉菜已经布好,三副碗筷,干干净净地搁着。陈金魁在主位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人一会儿就到。”
管家先给二人上了茶。
茶香熏腾着,陈兮抿了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礼貌地搅黄这场局。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沉浮,问道:“叔,您说的那位,到底是哪家的?先前神神秘秘的,这会儿总能给侄女儿透一透了吧。”
陈金魁意味深长一笑:“你甭管是哪家的,人来了你就知道了。放心,家世不错,人品也周正,说来你也认识的。”
“认识?”
陈某人把联系人列表在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心头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外头的院门突然“砰”地一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又快又重,踩着青石板路,一路朝正厅来。
陈兮循声抬头。
她的“老熟人”大步流星跨进正厅,帽檐压得低,阴影中整张脸黑沉沉的。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往里一扫,先看见陈金魁,再看见陈兮,整个人绷着的劲儿才和缓几分。
陈兮站起来,杯子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指尖。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陈金魁说的是相亲,怎么来的是王也?他们俩什么时候……
“哦,来了啊,王大师。快进来坐,别站着。”陈金魁却像早料到这一刻,也起身,笑呵呵地开口:“先前三催四请的也请不动您,这不,还是我侄女面子大,请得动您老人家。”
王也没理他。
他捏紧了口袋里落款为“陈兮”的请柬,回想起陈兮惊讶的模样,再看看陈金魁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总算把这场局的底给摸明白了。
好个魁儿爷,打着小陈的幌子逼他现身,还把这丫头也诓过来一道算计。
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归根结底,跑不出《风后奇门》四个字。
看着局促不安地杵在那的姑娘,一向好脾气的王道长在心里啐了陈金魁一口:妈的,还是把她扯进来了。
王也狐疑地瞥了眼陈金魁,寻思这秃头黑皮大爷,是怎么和那白净水灵的姑娘攀上亲戚的。
他上前两步,横在陈兮身前,把两人隔开,从兜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往桌上一拍。
陈兮偏头一看,信上落款是她的名儿,大意是遇到些麻烦请他相助,字迹像得足以以假乱真。
隔着王也宽直的背,她剜了眼陈金魁——这多半是照着她给出去的手稿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