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已经供暖了，进屋的瞬间，房里的全屋智能灯光缓缓亮起，照得整个空间暖融融的，看着心里踏实又熨帖。

家居用品已经按照王也的要求准备齐全，陈兮蹬了鞋子，换上棉拖，兴致勃勃地逛起了属于她的“大观园”。

王也就靠在玄关柜旁边，袖着手看她转悠。

这房子敞亮通透，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的玻璃盘里放了应季的柑橘类水果，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淡淡的好闻极了。

原木色餐柜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白的，大小不一，但款式统一，是那种简简单单的风格。

“呀，沙发是棉麻的，很舒服。”她扑进沙发里，后背陷进去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陈老板露出惬意的微笑，像冬天里晒到太阳的猫。

王也见她笑，也跟着笑。

陈兮从沙发里弹起来，又往卧室钻。

床垫的标签还挂在边角上，她弯腰看了一眼牌子：“这牌子五星酒店常用的，挺贵吧？”

王也跟着她的脚步往里走，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不知道，管家看着配的。好睡就行。”

接着，她在王也道长认真的注视下，手脚麻利地把垂坠在边缘的床单整齐塞进床垫下。

“不好意思啊，职业病犯了。”

王也伸手，从她肩膀上把忘记放下的帆布包接过来：“陈老板呐，就您这敬业精神，干哪行都能干成‘状元’。”

她的包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拢共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合同证件之类的，她倒是潇洒得很，拎着这点子家当就开始北上闯天下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脱缰的野马一样，好像昨天还在山沟沟里的民宿和这位姑娘拉家常，一晃眼就快进到了现在。

那些生死相搏的危急时刻，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像窗外的车流一样飞驰，远去。

“老王，你发什么呆呢？”

王也靠在门框上，被这一声拽回现实，才发觉从进门开始，自己的目光就一直追着她没挪过地方。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马虎眼：“刚回北方嘛，眼睛有点干。”

这话不假，天津的秋末干燥得很，风里夹着细碎的尘土，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都觉得嗓子发紧，更别说陈兮了，他都有点担心她这水一样姑娘给燥不适应了，得让管家给她配个加湿器才行。

“眼睛干还睁那么大？”陈兮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去床头柜上翻药箱。

她蹲在那儿扒拉了两下，扔给王也一瓶眼药水，又在他笨拙地滴了几次没进眼睛后彻底放弃怀疑，牵着他的袖子到沙发边上。

“坐下吧，我给你弄。”

她把王也按进柔软的沙发里，指尖捏着药水瓶，正倾身凑近他的脸，神情专注，根本没给他余地去思考什么男女有别。

王也心虚地败下阵来，老老实实靠着椅背，闭上了那只等待滴药的眼睛。

陈兮掰过他的脸，轻轻抻开眼睑，悬在半空的药水瓶稳得不行，药水精准落在王道长的左眼里。

王也没忍住贫了一句：“还是你手稳呐。”

得到肯定的陈兮轻笑了下，没接话，继续处理第二只。

只是手拂过他眉眼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也不听使唤似的，落在她碰过的地方。

王也的眼睛是经得起细看的，瞳仁黑玉一样，泛着温润又有灵气的光，眼角微微下垂，更显得显得温柔可亲，只是眉宇英气轮廓硬朗，常常把那股柔和劲儿压了下去。

出神间，他温热的鼻息拂过陈兮耳边，连同客厅里的暖气，将她的脸烘出温热的红晕，脑子里也天旋地转起来，浑身怪怪的。

她问：“你开阵了？”

“没有啊。”

王也察觉到她不对劲，眼神一动，正对上她的目光，眼里还噙着方才滴进去的药水，湿润润地映着灯光，流转间说不出的好看。

对视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往外送。

陈兮偷偷使劲，狠掐了下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掐，她不该动这个心思的。

她咬着牙默念“人是道士，还是全真的，要回武当山的！”，佯装无事发生地给他另一只眼睛也点上，拧紧药瓶，扔烫手山芋般地扔给回给沙发里的王也。

都说人在尴尬时会假装很忙，陈兮也是。

她背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那什么，合同和账单发先我吧，我把房租转你。”

“怎么突然想起算账了？”王也还仰在沙发上等药水吸收，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还带着滴眼药水时微微眯着眼的懒散劲儿：“不用，没合同，中海自家的房子，随便住。”

陈兮还在拿她的冷手去冰热脸，听到这话愣了，不可置信地回头，见王也神色平静，才踌躇着开口：“那你老爹也知道了？”

心明眼亮的王道长自然听出了她那点不自在，他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找补：“你宽心，这房子是以我自己的名义要的，我爸贝那边儿暂时还不知道你。”

“是吗，那就好。”

陈兮松了口气，在岛台边坐下，从冰箱里找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

王也侧头，隔着半个客厅远远看着岛台边若有所思的陈兮，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这姑娘想，把他老王家拉上贼船，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以他老爹的脾气，要是知道他老战友是遭人害的，亲闺女还流落在外委屈了这么些年，肯定撸着袖子替她讨回公道。

可她还是舍近求远，决心去走那条更艰难危险的路。

于理，王也其实应该庆幸，庆幸她陈兮没那个坏心眼儿，又有一把子好本事，能自己应付好一切，又不牵连他的家人；于情，他却实在心里难安，翻案对于她一个刚立足社会，根基尚浅的小姑娘来说，需要付出多少心力。

虽说是得到了碧莲的支持吧，但那小子精归精，到底也力有不逮。

王也像个夹在中间两头瞒的小媳妇，左也想好，右也想平。

他实在不想家人和异人圈子扯上关系，就只能闭紧了嘴，把他知道的，关于陈兮的一切咽回肚子里。

但陈兮追查当年真相，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他的家人不是异人，但他是，并且有立场去管她。

作为朋友，他自信在陈某人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虽然人姑娘对他没意思吧，但至少也不烦他——不然为啥乐呵呵地给他滴眼药水呢？

王也定定地望着陈兮，她还站在岛台边上，思考着什么。

以王也对她的了解，略略一猜，她大约又琢磨着换房子了。

唉，早知道假装收她个仨瓜俩枣的，骗骗她得了。

但话已经撂出去，还得费心圆回来。

王也还歪在沙发上，但神情认真，他说：“小陈呐，谢谢你。”

陈兮被他冷不丁的道谢拽了回来，一头雾水问：“谢我做什么？你给我找这么合心意的房子，东西还配得这么齐全。应该我谢谢你啊。”

王也起身，向她踱步过去，一字一句，直白真切：“不是这事儿，是谢谢你没把我家卷进来。”

“前儿张楚岚都跟我说了，你不想我家里人牵扯上圈里的事儿，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是这房子你好好住着就成了，你这人生地不熟的，哪能没个落脚的地方。”

“再说了，咱们两家算世交，你来我们的地界，哪有不接待的道理。你要实在想不过，就当我替我不知情的爹，关照关照他老战友的闺女吧。”

“给个机会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