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姝一手提着药笥,一手抬住帐帘的下摆,轻轻地让它舒垂到地上。
很好,她自得地摸了摸用于伪装的兜鍪,营帐外面的人没有怀疑她,而帐内的人没有动静,应该尚在熟睡。
四下一片安静,整个帐中只有药炉上的陶罐被沸汤顶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正欲蹑手蹑脚地转个身,甫一挪步,背后突然传来疾迅的风声!
刘姝的反应也快,一瞬间就抱着头蹲了下去。
药笥翻倒在地,里头的药材滚了一地。
此时她也顾不得掩藏自己了,惊呼道:“我是天子使者,不要动手!”
帐中亮了起来。
刘姝悄悄扭头,却见到一个极为眼熟的高瘦的青年正用火镰点亮帐中的铜灯。
而那个本该躺在榻上的人此刻却披着外裳坐于榻沿,抬抬手示意青年退下。
裴渡慢条斯理地将新的弩箭扣上机牙,仍旧指着刘姝。
“不知万年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刘姝一惊,以至于倏地转了过来:“你怎么知......”话没说完,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道:“是宗叔告诉你的吧。”
裴渡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弦刀。
阎柔的军帐是乌桓制式的,比寻常汉人军中的要厚实许多,但刚刚刘姝蹲下的那一瞬,还是能感觉到到弩箭将帐帘掀得带出一阵劲风。
刘姝盯着那反映着烛光的箭镞,想站起来又觉得腿有点软,便清了清嗓道:“既......既然卿已经知道吾乃公主,便先将此物放一放吧。”
裴渡咳了两声,拿开抵唇的手笑道:“可是渡又想了想,若真是公主,如何会带着甲士的披挂,夤夜潜入他人帐中呢?万一渡错将刺客当成了公主,反害了自己性命,那可就不好了。”
刘姝从未见过如此莫名其妙之人,猛吸一口气就要站起来。
裴渡轻轻弹了一下悬刀。
刘姝把那口气收回肚子里,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刘姝:嗯,我们汉室就是这样能屈能伸的。
“那便让渡来猜一猜吧,”裴渡眯着眼打断了刘姝想说的话,“暂且就当你是刺客。”
刘姝:……这是能暂且的吗?
裴渡觉得有些手酸,便将弩机倒了只手,“我一介布衣,比不得赵襄子,因而你不会是豫让。”
刘姝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古人来,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裴渡又拢了拢外袍,神色淡淡,“这么说来,阁下其实是鉏麑了?”
这一次,刘姝的脸色变了。
鉏麑是晋灵公所派暗杀忠臣赵盾的勇士,后为赵盾的忠勉感动,遂放弃了刺杀,自己撞槐树而死。
如果闯帐的“刺客”是“鉏麑”,那么——谁是晋灵公呢?
天子。
只能是天子。
刘姝一开始是有些愤怒的,因为这样的怀疑对天子极为不敬。她想呵斥,但没能开口,因为裴渡和她的弩机都在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于是刘姝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一开始觉得,如果宗叔信重一个人,那那个人一定是忠于汉室的。也正是因此,她才会有恃无恐地潜入裴渡的营帐。
可是当真如此吗?
她看着那把正对着她头颅的弩机,后背终于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那件事她必须得说,左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罢了。
“吾当真是万年公主刘姝,而非郎君口中的刺客。”刘姝理了理衣裾,努力拿出公主的仪态来,“但此来并非是受天子诏命,而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哦?”裴渡看着她。
刘姝神色庄重:“吾欲请裴君尚公主。”
裴渡的冷笑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深吸一口气,却不防激起一阵咳意来。她按着胸口想把它们压下去,却只得越咳越密,一直到胸腔内火辣辣一片刺痛方得稍歇。
其间她一度想扣动悬刀,但终归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