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觉得鲜于辅思索得差不多了自己需要添一把柴的时候,那个军吏再次走了进来。
“鲜于从事,田从事又来了。”
鲜于辅有些头疼地道:“我这里有客人,请他先回去。”
“等等!”军吏正要领命,又被鲜于辅叫住。
他烦躁地捋了捋短须,“请他进来吧。”
一个疏眉朗目的青年人脚下带风地跨了进来。一进门他就朝鲜于辅抱了拳道:“还请鲜于从事许兵于畴。即便不能救出刘使君,也使畴聊尽为臣之心。”
裴渡咳了几声。
田畴先时来得匆匆没有注意到裴渡。此时他闻声扭头,顿时有些惊讶,遂住了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鲜于辅。
鲜于辅清了清嗓,先对裴渡说:“这位是从事田畴,字子泰,乃是可信之人。”
裴渡忙起身作揖:“田君临危西出以奉天子,忠勇之名达于海内,在下仰慕之至。”
田畴虽然疑惑,但也还了礼。
鲜于辅这时道:“子泰,这位裴先生正是来救刘使君的啊!”说罢,他便将裴渡的来意与田畴说了,又请裴渡复述了一遍她的计策。
田畴闻言,看向裴渡的眼神顿时火热了起来:“此计甚妙!”
鲜于辅叹息:“可惜太险。”
田畴正色道:“鲜于从事还不明白么!今事危至此,常法概难成事,只能以险计破局。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使君为奸人所害,幽州陷于水火之中!”
裴渡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好像被人抢了,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受刘虞之命冲破重重险阻,西去长安拜会天子,名声大到三府并辟却又不受召的风云人物来。
那人也正看着她。
裴渡与那对锐利目光交错的一刻,忽然升起些遇到同类的兴奋。
好吧,裴渡承认,她现在对于天下之争有一点实感了。
田畴向鲜于辅道:“鲜于从事,如今我们多犹豫一分刘使君和幽州就多危险一分。畴愿即刻领二百卒自山林小道间行赶赴蓟县!”
眼见鲜于辅还有些犹豫,裴渡便添了一把火道:“昔时在下问刘使君何人可信,刘使君最先写下的便是鲜于从事。想来此刻,刘使君于重围之中,也仍然盼望着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君臣间至重者,也无非就是“信任”二字。鲜于辅明显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抹了一把脸,慢慢地站起身来。
“到底还是老了。”他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便是单枪匹马闯敌阵那也是说去就去了。”
他看向裴渡:“如果要从渔阳遣二百卒至蓟县,耗时极久风险极高,且只能以步卒为主。是故此法其实不妥。”
裴渡与田畴便看向他。
刘使君于戎狄间素有恩信,如今公孙瓒不敢明面上加害于他也大半是因为这些人。如果要成事,其实还有一人差可与谋。”
“乌桓校尉阎柔?”田畴被点明,眼睛又是一亮。
鲜于辅颔首:“乌桓校尉的驻所几乎与蓟县比邻,若能直接说动阎伯和出兵相助,此事的胜算会大上许多。”
田畴快语道:“这也不难。阎伯和的乌桓校尉是夺来的,这些年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倘若刘使君许诺能够为其上表,他必会相助!”
田畴和鲜于辅便同时看向裴渡。
裴渡眨眨眼笑了:“既然要在浑水里摸鱼,自然是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议定让裴渡领二十人扮作白丁先行混入城中,而田畴则带着鲜于辅的亲笔信去游说阎柔。
两人也没耽搁,当日就上了路。
“檄文传至州县还需等有识之士响应,一来二去怎么也要小半个月,”马上的田畴扭头看向并驱的白衣“郎君”,“若是其间出了变故先生打算如何?”
“其实不瞒田从事,在下此来本就只是为了这二百四十卒,至于传檄等事不过一试耳,倒也没想到鲜于从事会应允。”裴渡拱了拱手,“也多亏了田从事,才能有此意外之喜。”
田畴忙道:“先生千万别这么说。刘使君节义而爱人,我们身为他的僚属,为贤主尽忠本就是义所当为。倒是先生您......”他喟然地看着裴渡,“以二十人攻袭州府乃是九死一生之事。先生与刘使君并无故旧,却能为了他以身犯险,实在让畴钦佩。”
裴渡:“君子相交以诚,田从事不必试探在下。在下的义兄卢松在刘使君帐下做军司马,刘使君起兵后,他被那公孙瓒......”她叹了口气。
田畴不由得猛一勒缰,“莫非,先生与卢公有旧?”
“正是,”裴渡便也驻马点了点头,“在下裴渡,贱字济川,乃是故尚书卢植的义子。”
田畴的眼睛再一次迸出精光:“卢公乃是畴平生最为敬仰之人。只恨畴生得太迟,又久居幽州,未及仰瞻国士高节,心中常常遗憾。后来听闻卢司马在刘使君帐下,本欲求见,却由于长安之事太急,只好暂且搁置。好在苍天眷顾,让畴在此地得遇先生,今观先生智略德义,仆亦能想象昔日卢公的风骨了。”
裴渡便有些苍凉地笑了:“以在下的年齿,实在当不起田从事这声‘先生’。今日渡自觉与从事投缘,若不嫌弃,从事不妨唤我表字。”
田畴:“既如此,我便与济川以表字相称。”
裴渡点头。
此时林间清寒,她一手扯紧马缰一手抵着唇把咳嗽憋了回去。
“说来田从事自长安北归后可曾见过刘使君了?”
田畴摇头:“其实畴也是前几日才到的。将至蓟县时听闻刘使君兵败受困,便赶到渔阳来与鲜于从事商议。”
裴渡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正要点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天子可有遣使?”
田畴:“自然。不过畴已经将所领壮士留下来护卫使者了。想那公孙瓒再是叛逆之人应该也没有胆量加害天子使者。”
裴渡的脸色变了:“天子使者莫非是来为刘使君加封的?”
田畴:“正是。”
裴渡深吸了一口气。
乡陌尽头树影茫茫,一眼望去前路混沌不清。
“子泰,”裴渡面色严峻,“我们得再快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