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铃医,不赞同地看着裴渡:“若一定要如此,那便我去。”
裴渡擦了擦匕首,“他们要的是医匠。我于此道好歹还有涉足,约莫可以蒙混过去,若是二兄去反倒惹人生疑。”
卢琰无言,却一跨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此地是他们在蓟县城内找到的无人民屋,看上去是被洗劫过,屋子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裴渡在这种地方被他堵住,一时还真无路可走。
“阿渡,”卢琰认认真真地唤了她的名字,“你告诉为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渡垂眸看着脚下:“救大兄。”
卢琰:“那如果发现救不了大兄,你会收手吗?”
裴渡沉默了。
“刘使君是幽州牧,仁德之名远播四海,甚至四夷都因他的德化而顺服。只要他活着,幽州牧的位置迟早回到他的手上。眼下大兄生死未卜,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他而死。”
卢琰看着这个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义妹,“你在赌,你赌刘使君心气未平,赌他知恩图报,赌你能在此事中立下大功为他重用——”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你想择主,对吗?”
裴渡慢慢地抬起了头。“我欲投奔刘使君,此事早在离开朝歌之时就已经告诉过二兄了。”
卢琰:“但那时刘使君仍是州牧,且大兄尚在,他可以护住你。”
“护住我?”裴渡“二兄可记得,当初义父被贼人所诬槛送雒阳时发生了什么?”
卢琰:“......你救了父亲。”
“是啊,”裴渡的眼神凌厉了起来,“那时,负责押送的兵卒想在路上冤杀义父。是我,是我识破了他们的计划,是我用计让他们一路上都不敢动手。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
“后来,义父授我兵法与经书。他曾戏说,我若为男儿,当不输傅说、伊尹。二兄可知我是怎么回答的?”
卢琰抿紧紧嘴没吭声。
裴渡的唇角带上了一点笑意,“我问义父,您说的傅说、伊尹是什么人?我想超过他们。”
卢琰:“......傅说、伊尹是承天命之人。”
“天命?”裴渡笑出了声:“如果天命真的存在,那义父为何郁郁而终,秀姨为何葬身火海,像我阿娘那样的寻常黔首为什么要头裹黄巾?”
这个“阿娘”不是崔嫃,而是裴渡的生母裴三姑。这裴三姑原是屠户,独自领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女娘在广宗杀猪谋生,后来加入黄巾,一路升做小帅,又在内斗之中被其他蛾贼杀死。
这也是当初在獾子岭中,裴渡能够迅速接受黑山贼中有一部女贼的原因。
她此刻目光炯炯地看着卢琰:“如果天命就是如此,那这样的天命不要也罢!”
卢琰忍不住向前了一步:“可这些事情也该是我们男子......”
裴渡打断了他,“阿母告诉我,二兄已经在暗中帮我物色婚事了。”
卢琰被这句话钉住了一瞬。他正要解释,却听裴渡说:“我也知道二兄这么做是真的把我当作小妹来疼,是以二兄没有错。”
卢琰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二兄啊,”裴渡抬手抚住卢琰的肩膀,“自邺城以来,我们北上途中数次遇到贼寇,而最终护住你护住义父灵柩的,是我,是安娘,是黑隼,是那些你们以之为卑弱的女子。”
“二兄现在还觉得,我需要被你们护在身后吗?”
卢琰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天下棋局,人人都能执子,凭什么就我不能?”裴渡深深地看着卢琰的眼睛,“二兄,义父和大兄都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退让了。我就是要去做执棋之人,我就是要把你们护在身后,”裴渡勾了勾唇,“二兄,你拦不住我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就在裴渡开始考虑用手刀把卢琰劈晕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那为兄帮你。”
“以现在的情况看,想救刘使君极为困难,”卢琰就着案几上的陈灰画出了城郭的大概形状,“外郭的守备已经很严,更不要说内城里的州府溜出去。在这样的状态下,就算见到了刘使君也不见得能把人直接救出来。”
“那就不直接救,”裴渡点了点州府的大概位置,“如果里面救不出来,大可在外面把人劫走。”
卢琰想了一会儿,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想募兵?”。
“不,”裴渡摇头,“那样太慢了。刘使君虽然身陷囹圄,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公孙瓒不可能剿灭他所有的势力,眼下一定还有可用的将卒。”
“那就要赌了,”卢琰沉思道,“赌那些将卒到底还会不会听从刘使君的调遣。”
“益和,”裴渡点了卢琰身后一个家从的字道,“你曾跟着大兄在刘使君手下做过事,你觉得呢?”
留着络腮胡的张冲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刘使君虽然不常领兵,但他在将士中的威望极高,小人以为只要能够确定是刘使君的命令,他们极有可能会听调。”
“那就赌吧。”裴渡直起身,“益和,晚上我会扮作我们之前抓走的那个铃医混进州府,你就在门口悄悄守着,一旦有什么消息我会想办法传给你。”
张冲:“是。”
裴渡:“二兄,若是一切顺利,我今夜或者明早就能启程去找援兵。我仍忧心他们会对刘使君下手,然具体如何还得等晚上见了他才有分晓。但是无论如何你都需留在蓟县,一方面探查刘使君的情况,一方面援军到时我需要你在城内为应。”
“好,”卢琰咽了很久冲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对裴渡说:“务必小心。”
裴渡点点头,却又看着卢琰摇了摇头:“这里现在是公孙瓒的地盘,不见得会比外面安全,也请二兄务必以保全自身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