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粗糙沙哑的鸟叫声响起，惊醒了一旁兀自酣睡的女子。宁若汐抬手揉揉惺忪双眼，懒懒道：“我不是在船上吗？哪里来的鸭子？”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一只呆呆憨憨的纯白海鸟正盯着她瞧，圆乎乎的小脑袋，直愣愣的长嘴，两颗黑溜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歪着脑袋。

“呵呵，齐玦，你快看，这海鸟瞧着真是蠢。”

话音刚落，那海鸟展开双翼，嘎地一声离了她，消失于海面。

海面……

宁若汐拍了拍脑子，愣愣地看着眼前大海，发现自己此时竟卧于一艘小船之上，船头一人正划着桨，与起伏不断的海浪搏斗。

“江允！”

宁若汐看清了那划桨之人，更是看清了她眼下处境，慌得一身冷汗，抬手摸向腰间比士铳，这才瞧见船上物品，满满的食物与淡水，顿时惊恐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靠岸，”江允头也不回道，“殿下让我将姑娘送往安全之处。”

“殿下？齐玦……齐玦人呢？”

宁若汐不顾小船颠簸，扑向江允，紧紧攥住他划桨的手，瞪大双眼，只求他一句准话：“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何事？他，他可是故意将我灌醉，他究竟要做何事？”

“说啊！！！”

宁若汐指尖紧紧嵌入江允胳膊，赤红的双眼再不顾往日体面，定要他说出真相。

江允回头望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递给她：“这是殿下命我交予你的。”

宁若汐接过书函，指尖颤抖着取出内中笺纸，缓缓展开，齐玦那一手漂亮的小楷映入眼帘。

若汐吾妻，妆次。

玦流于海上，几番濒死，得遇挚爱，恍若新生，方知人间尚有归处。卿玉容倾城，坚韧果敢，玦一见倾心，神魂尽付。随卿南下，心甘情愿。

然苏氏家子，狼子野心，勾连海寇，伏击夺船，盖因王直宝藏，卿为宝藏锁匙，欲夺卿而获宝。玦不愿卿为奸人所害，故命百户江允携卿离船，待寻得良处，改名换姓，再图南下，是为上策。

繁华若梦，玦此生得卿相伴数月，已无憾矣。若天怜见，留得一命，他日相逢，再续前缘。若命绝于此，只当大梦一场。吾当化作清风，伴卿远洋。

勿念，勿寻。

夫玦，顿首！

漂亮的字迹渐渐模糊，化为白茫茫一片……

宁若汐瘫坐于小舟，手持笺纸，茫然道：“此般何意？他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说啊！！！”

她颤抖着双唇，抬起满是泪痕的双眼，哽咽着，渐渐逼近那划桨之人。

那通红流泪的双目让人动容，江允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双眼，紧紧握住船桨道：“苏家少主被擒获后，万里光便去寻了他，他让万里光集结旧部，欲待反扑。”

“殿下早已知晓，可他不曾拆穿，原是要借着此事，揪出船中暗藏异心之人。本待肃清内奸便折返旧港，处置妥当后又再启航。可姑娘执意前行，不肯回头，殿下终究依了你。”

“我们也有几人假意依附苏家，暗中递回消息，报称苏家少主勾结爪哇海盗，欲动手夺船。昨日姑娘上前提议更换苏家船旗，殿下便知他们将会动手。”

“他不愿姑娘被海盗劫持受辱，更担心宝藏之事散播开来于姑娘不利，故而命我护着姑娘先行离船，他自领余下部众断后。殿下吩咐，待我寻得妥善之处后，再设法互通消息。”

两手撑着船帮，宁若汐手中紧紧攥着齐玦的手书，见着褶皱，又不舍地抚平，再小心护着，贴在心口。

她这才明白，她自以为是的小心思，竟是要了他命的毒药。

若不是她不信他，若不是她心有贪念，若不是她将所有执念置于先而冷落了他，他不会这般一味迁就，随着她走向这条不归之路。

一阵海风吹过，宁若汐的肌肤竟泛起一层细密寒栗，她环抱双臂，烈日在顶，可她心底却是凉透，冰冻刺骨。

眼前所有层层朦胧，可齐玦的脸却愈渐清晰。他的笑，他眼角的泪，他轻轻落下的唇，他与她相交时温暖的双臂与怀抱，转眼皆化做清风散于茫茫大海。

宁若汐伸出手，看着那些她怎么也抓不住的画面，低下头，肩头止不住地抽搐。

她不知她拼尽全力苦苦追寻着什么。财宝？家族荣光？海上的自由？直至这一刻方才明白，若无他在身侧，万般皆是过眼云烟，即便坐拥天下财宝，也不会有半分快乐。

“他在哪儿？”

清晰又凌厉的话语道出，宁若汐缓缓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双眼从未有过的坚定，望着江允：“我们回去！”

“宁姑娘，”江允摇摇头，不应允，“殿下舍了所有，皆为你安全离开，你这般返回，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我不愿再说二遍！”

宁若汐举起手中比士铳，指着江允道：“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