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识破了的崔晏干脆抬起眼皮问:“我爹呢?”
烛芯噼啪炸起一点火星,门外三声轻响,尉卒从内打开了门。
陆雨拿着一份供状递到杨宥宁身边,说:“大人,崔修屿已经供了。”
审讯室的门重新被关上,杨宥宁将崔修屿的口供和证据放到一起,示意崔晏去看,“崔修屿说了,他不知情,崔家的所有产业都在你手上,都是你做的,甚至说你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说不定就是乘此时机,他说要将你逐出崔家。”
崔晏盯着那份供状,挣扎着要站起来,又被尉卒压跪在了地面,崔晏冷声笑起来,“我早说了他是个没骨气的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偏偏父亲还要偏袒他。”
“哈哈哈哈哈……”崔晏大笑,抬头盯死杨宥宁,“我崔晏不认,死也不会认!任何人都威胁不到我!”
杨宥宁沉默一会,站了起来,抬手示意尉卒都下去。
室内一声轻响,瞬息安静下来。
“你要做什么?刑讯逼供?我纵是死,都不会画那份押!”
杨宥宁没理会他,拿起放在案上的证据,又重新从锦匣里拿出了另一张令信,他略略地在崔晏的眼前划过。
崔晏逐渐瞪大了双眼。
杨宥宁俯身,对着他说:“崔嶷已被陛下亲自诛杀,而谢溪非在朝堂上保持了沉默。”
崔晏愣住了,父亲被陛下诛杀…是陛下要动崔家;不对,如果没有谢溪非的这道通关令信,那些粮草怎会那么快抵达禹州,怎么会让他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是谢家要害他;也不对,他从未负过谢家,谢溪非凭什么。
崔晏目色几经变化,很快稳住了神色,“不可能,谢家…不可能。”
杨宥宁目光幽然,说:“谢瑾走了,你觉得如今的京城士族的规矩是谁来定?崔兄,我与你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如此,士族亦是如此。”
“我杨家如今的显赫怎么来的你也知道,我跟着陛下是一回事情,在士族这里又是另一回事情,世上第一个死的就是游移不定的人,”杨宥宁叹了一口气,“我父亲远在禹州,母亲和弟弟妹妹也在家等我,崔兄,我同你说句实话。”
杨宥宁看向崔晏,说:“最多徭役充军。”
崔晏盯着他,“哈哈哈哈…哈哈……”
崔晏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森冷的刑狱里如穿堂的凄风。
“我大概想明白了,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动了你们的钱袋子啊。”
崔晏抓住了杨宥宁的胳膊,铁链擦过浸泡血色的石板,“那又如何,死一个度支部尚书,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
他站起来指着杨宥宁喝言:“我崔晏何曾负过你们!北伐要粮我来补亏空,北府军没粮还是我来补!大灾大难我何曾缺过银钱?!”
“你们动的是我的钱袋子!我的清名!”
杨宥宁按住了他的手腕,“画押,活下去。”
“我是崔晏,杨宥宁你没这个资格!”
苍——
一声脆响。
崔晏挣脱了他,拔出了他放在案旁的长刀。
杨宥宁在跳跃的灯火里看到了他的眼,决绝地如同孤鸿。
当啷——
长刀落地。
与此同时,扑——
血流淌进石板的缝隙里,崔晏的脖颈倔强地仿佛还在梗着。
京城士族公子的风流都聚焦在了谢溪非的身上,导致高山之下的溪流都好像失去了光芒。
在谢溪非来京之前,崔家二公子也曾风流无双,只可惜是个无心仕途的浪荡子。
也是个,以为不入局,就能永远做局外人的痴儿。
杨宥宁俯身替他理正了衣冠,站起来擦干净了刀身上的血迹,重归于鞘。
烛火被穿隙的阴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他们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杨宥宁转过头,看到他的人影被扭曲着拉长了一瞬。
杨宥宁唤来外面候着的尉卒,道:“崔晏畏罪自尽,尸首好生安置,其余人贩一律看押听候处理。”
“陆雨,你守好这里,没我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陆雨:“是。”
——
“谢大人,您不可入内!”
谢溪非绕路到廷尉府本就是做给京城士族看的,他站在门口随便扫了守门的尉卒一眼,顷刻转身上了马车,促声道:“去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