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殿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凉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有人在黑暗里接连咳嗽起来 。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万一说错一句被外面的守军听见了又是百口莫辩。
谢溪非闭上眼,回想起回京之后的桩桩件件。
粮草案他已竭力摆平,有人还想借此生事。
信是从禹州回来的,陛下尚且年幼却能行此囚徒困境之举,恐有人在撺掇。
如果是杨家,那杨家与京城士族为敌的底气是什么?真的仅仅只是陛下的信任吗?
谢溪非睁开眼,眸光逐渐适应了殿内的黑暗,看到庾济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金砖上残留的水渍也已蒸发了干净,连同庾济刚刚在昏暗里写下的那个“等”字一并消失。
众臣在殿内守了一天,未曾进食也未有更衣之地,到了后半夜早就蜷缩着躺了一大片。
大家都没有睡实,听着外面报时的巡柝一响接着一响。
咚——
已是三更天了。
秦淮河岸零星的灯火还在燃烧,一只夜渡的飞燕,划破清冷的夜风,踩过悬挂的琉璃灯,落在酒楼的飞檐上小憩。
飒—踏——
一卷黑风突然踩破了宁静,如泼墨一般,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浓墨重彩地涌出,飞檐上的飞燕机警异常,顷刻振翅而飞。
甲胄与刀鞘在黑暗里极速碰撞出彻骨的凶杀气息,如同黑夜里的鬼魅一般,训练有素动作飞快地涌进了士族的盘踞之地。
谢礼今夜没敢睡,老家主回乡,公子在宫内了无音讯,他坐在屋内焦急地等着下一批打探回来的消息。
忽然院外顿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谢礼推开了门,不用侍从提醒,他就看到了南边冲天的黑烟。
出去打探的仆从匆忙走进院里道:“是崔家,杨廷尉带着禁军抄了崔家。”
“你说什么?”
谢礼是跟着老家主见过大风浪的人,被这毫无征兆的变故打蒙了片刻,再一次问道:“你确定看清楚了?”
探子不敢乱说,“属下绝对没看错,确实是杨廷尉带着禁军杀了进去。”
“杨宥宁!你凭何拿我?!”
崔晏身上只着一袭素色薄绸单衣,鬓发散乱地被按在了冰冷的青石阶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你身为廷尉监,连真伪都不愿意去查,一纸诬告就想抄我崔家?!”
昔日门庭煊赫的崔氏府邸,此刻火光大作。
朱漆大门早就被甲兵轰然撞开。行走的甲胄铿锵之声重重,禁军持炬而入,赤红火光劈开了夜色,将整座崔府照得亮如白昼。
崔晏背脊挺拔着,试图奋力挣脱禁军的擒拿,抬眼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杨宥宁,在杨宥宁极致安宁的目光里,想明白了一切,“白天你是故意的!是你,是你们蓄意构陷?!”
崔晏冷笑,“什么通敌卖国,全是狗屁!”
“杨宥宁,你这就杀了我,让我死个痛快!”
仆从婢妾惊惧奔逃,被围堵,呵斥,啼哭与器物碎裂之声此起彼伏,发疯慌乱的妾室们抢过火把,点燃了侧屋,宁愿和火焰一起把自己葬送。
崔晏的喝声被揉进了噼里啪啦的火光里。
火势迎着风顷刻蔓延,杨宥宁立在满堂狼藉之中,冷静地让人去灭火。
杨宥宁暂时没有理会崔晏怒火中的要求,冷声道:“把他押到天牢。”
然后对着目眦欲裂的崔晏,字字铿锵地重复了一遍圣旨,“崔氏私通关津,联合叛党,私运粮草,动摇国本,逾越国法,令廷尉监即刻查抄崔府,拘拿崔氏主眷,封存所有账册财物!”
最后才说:“你这个要求可以考虑,但陛下暂时没让我杀。”
“你……!”
崔晏被押着远远地盯着他,气怒之余,他被禁军强按下了头颅。
杨宥宁看着侧院的火被灭得差不多了,站在风里继续下令,“不得伤人,值钱的都抄了。”
咚——咚——
巡柝走过河岸的巷陌,敲响了铜锣,锣音随着禁军撤离的脚步声一齐落于士族幽巷。
咚——
四更天了。
建章殿内还是那般昏暗,谢溪非浅眠一会便睁开了眼睛,他动了动酸麻的腿,抬眼间他看到了一线亮光,像天光似的。久坐黑暗,他眨了一下眼睛方才看清,那是一盏明亮的琉璃灯。
太监福满带着人流水一般地在建章殿内站定,明亮的琉璃灯瞬息照亮了几乎整个宫殿。
灯下亮出了一众面色蜡黄的臣子,众臣也反应过来了,匆忙站起来整理衣冠,谢溪非扶着庾济站了起来。
萧权跟着引路的琉璃灯,他手里提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剑,剑身在琉璃灯下反射出了周天的星辰。
谢溪非在余光里看清楚了,天子剑。
他还未有多思考,年轻的陛下已经提着剑走了下来,一个呼吸的时间里,那把天子剑已经染了血。
还未回过神来的众臣在惊愕里彻底愣住了,殿里除了剑身穿过躯壳的吼叫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等众臣反应过来的时候,崔嶷已经没了声息。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