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领命正要去,被颜秋宜喊住了。
颜秋宜对沈瑜道:
“前几日妾身带着刘郎中去静和院看望大郎,大郎冠礼上染了风寒,病情加重,刘郎中道要静养,要保暖,今日虽月色甚好,但仍旧寒冷刺骨,静和院距这里少说也要走一炷香,妾身知老爷心意,家宴本就应一家人齐聚,可若因此带累大郎再染风寒,就得不偿失了,想来老爷亦不愿看到。家宴月月都有,可待下回,天气暖一点,大郎的病情好转后,再叫过来。”
颜秋宜温声劝道,心里难免起疑,怎的老爷今日突然想起叫沈岚?
这么多年,大家早已习惯家宴没有沈岚。
沈瑜有些被颜秋宜说动。
表小姐却突然看着门外庭院道:
“那不是大表哥吗,他自己来了!”
沈岚自己来了。
这两日日头好,他在静和院整日晒太阳,身体好了些。没有坐轮舆,由松年扶着走过来的。
穿一件暗紫锦面大氅,长发高冠,面色冷白,月光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步履缓慢。
许是脊背挺起来了,表小姐诧异,这病秧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目光移向坐在桌边的沈砚辞,目测比二表哥还要高。
今日家宴,这病秧子怎么来了?想到上回冠礼,哼!准没好事。
今日没有芳仪长公主撑腰,看你还如何嚣张!
上回冠礼,害姨母与二表哥吃了哑巴亏,颜面尽失,姨母给他的那些银钱,到头来换他恩将仇报,真是个白眼狼。
冠礼之事,正愁没机会报复回去,这就送上门来了,姨夫再拿鞭子抽他一顿就好了!
走了一段路的缘故,沈岚冷白的面上,近看之下,布满红润血色,气色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要不是行动迟缓,他简直与常人无异!
在沈岚轻浅勾唇的笑意里,结合适才沈瑜的异常举动,颜秋宜心头不好的预感陡升。
沈砚辞执杯浅酌,置身事外,只淡淡看了眼沈岚,他不关心这些事,沈岚来与不来,对他而言,关系不大。
沈砚辞平日里不饮酒,只每月望日家宴,陪沈瑜小酌几杯,可今日,他这酒喝得有点像闷酒。
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他心情低落。
因为昨日西山猎场秋猎,太子被蛇咬了。
他戴了自己送的驱蛇锦囊,做了万全准备去的,却仍旧被蛇咬了!
原本他已经躲过去了,那条本应冬眠却反常醒来的蛇转头攻向他身边的一位东宫僚属,为了救人,他还是被咬了。
那是条毒蛇,太医说没有性命之虞,但仍旧要遭罪,此蛇毒性寒,他不得不听从太医的话,暂住皇家园林,借助暖谷温泉疗养。
这些情况,都是自己打听来的,自上回冠礼之后,他没有再见过他。
不知他现下如何了,自己只是个举子,他贵为太子,再为之担心,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沈瑜命人为沈岚安置座椅,待沈岚坐下后,沈瑜道:
“大郎今日气色甚好!”
沈岚:“许是因着这两日天气好。”
“外面冷,大郎一路走来,先喝口羊汤暖身子。”
颜秋宜为沈岚盛了碗羊汤,放他跟前,温声道。
沈岚瞥过去一眼,两双带笑的眼在空中碰撞,随即又分开。
沈岚:“儿子谢过母亲。”
沈岚心道:你倒是惯会在沈瑜面前演慈母。
但愿如此这般的“慈母”今夜你能一直演下去!
见沈岚这个样子,守礼有度,舒朗从容,沈瑜心情颇好,笑道:
“大郎今日怎的想起望日家宴来了?”
表小姐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
“对哦,大表哥往日最怕姨夫的鞭子,现下怎么自个找过来?”
沈岚没理会表小姐,只回答沈瑜道:
“在父亲膝下尽孝,是儿子应该做的,往日种种……是儿子有错在先,”
沈岚为自己斟了小半杯酒,执起酒杯道:
“借着满月,借着家宴,儿子薄酒一杯,向父亲赔罪,往后每场家宴,儿子必当侍奉父亲左右。”
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敞开的门外,一轮圆月高挂光秃秃的树梢,宛若有人,持一根枯枝,撩动月亮莹白皎洁的面纱。
这抬首的侧影,印在莹白月色里,以及他身上的紫衣,像极了沈瑜深埋心底的那个女人。
但此时此刻想到她,沈瑜却是带着笑意,
碧琼,我们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我不求他闻达与富贵,沈家的未来有沈砚辞,只愿他知书达理,修身养性,克勤克俭,不辱沈家门楣与戚家的血脉。
沈瑜亦饮了杯中酒,代表接受这份赔罪之心。
颜秋宜:……
颜秋宜眼睛都看直了。
沈岚这是唱哪出!?
还有,老爷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他,就凭几句话?
难道他忘了沈岚往日做派,吃喝嫖赌,令他颜面扫地,分明这孝心来得莫名其妙!
颜秋宜都要以为自己眼瞎了,还是说沈岚吃错药了。
两人在这给她上演父慈子孝!
不对。
沈岚突然如此作态,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且看着,
再看沈岚,越看越心惊,觉得他不同于往日……
自己的话被忽略了,表小姐很生气,这沈岚什么时候不怕姨夫了,还学会说哄人的话,可恨的是姨夫居然相信他。
哼!
沈岚自袖中拿出一个福袋,蓝色锦缎织就,系同色绳子,缀同色流苏,上面绣了“平安”二字。
简单,别致。
这是臻娘花一夜工夫做的,便宜渣爹了。
递出去时沈岚心底仍旧含着不舍,嘴上却道:
“那日儿子去栖云寺找了尘大师解梦,顺道为父亲求了张平安符,可保父亲平安长寿,官运亨通。”
沈瑜笑着接过:“我儿有心了。”
二郎忙于读书,颜秋宜无心礼佛,这福袋于他,还真是个稀罕物。
犹记那日,姓裴的腰间缀了个浅粉福袋,向同僚显摆说是自家闺女去寺庙为自己求来的。
骗谁都骗不了自己,面上有多嗤之以鼻,心底就有多艳羡,羡慕人家有个贴心的闺女。
还有这蓝色,如天空一般的颜色,他最是喜爱。
沈瑜:“大郎怎知为父喜蓝色?”
沈岚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松年,道:“儿子身边的老仆,是生母院里的旧人,听他提起,儿子生母说过,父亲虽惯着靛青,但最喜晴空之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