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沈岚没回头,只有声音逆风飘进松年耳中:
“阿叔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
松年:“沈府在城西有一座别院,叫兰苑,那是大郎生母的嫁妆,兰苑比邻皇家园林,西北角有一眼温泉,那一片暖谷,受地热影响,常年花开不败,是个避寒的好去处,”
说到这里,松年顿了顿,嘴里抑制不住冒上苦涩,他把那股子苦涩吞下去,才说:
“如今的夫人嫁进来后,兰苑成了她每年冬日必去的避寒地,暖谷里的桃花被砍了,建了戏楼,她爱听曲儿,兰苑如今养着一批唱曲儿的乐工。”
再看沈岚步履艰难的孱弱样子,松年的眼角立马就起了湿意:
“夫人心思狠毒,必是不会同意大郎去往兰苑。”
没有人说话,静悄悄的,气氛陡然沉重。
只余踩雪声,咯吱,咯吱,落入耳中。
沈岚抬眸,对上屋前那一株凌寒独开的红梅,在白茫茫一片中,红得特别扎眼。
沈岚:“这梅花,是我母亲在世时种的吗?”
松年伸手拨了拨花枝上的雪,
“是,老爷以为小姐欣赏梅花的傲骨,可小姐却说,傲骨有什么好欣赏的,她欣赏的是梅花向寒而生的这份无畏,一如将士们奔赴苦寒边关,浴血沙场的那份无畏,最是难能可贵。”
沈岚觉得温不温泉的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能搬出去住,跳出颜秋宜的势力范围,才有自由。
再说了,他心软,见不了人间疾苦,更见不了“鸠占鹊巢”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主到死都不知道兰苑是他生母,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产业,而兰苑里有一眼可解他病痛的流黄温泉。
松年说过,便宜爹对原主生母用情至深,那就试试这份“用情至深”值几斤几两。
*
今夜无月,地上的雪在寒夜里透出莹白的光,一盏灯笼由远及近。
银铃打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微弱的光照亮一片路面,颜秋宜穿着斗篷,走在后面,宽大的斗篷遮挡风雪,她手中拎着食盒。
到了沈瑜书房门外,借着小厮的手,颜秋宜脱下斗篷,整了整头发,推门进去,银铃规矩候在门外。
“老爷,妾身让人做了红枣桂圆杂粮粥,夜里冷,老爷喝点热粥才好入眠。”
颜秋宜将食盒放在雕花木椅挨着的茶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碗腾着热气的粥。
沈瑜自书案后起身,走出来,在小厮打来的水里净过手,坐到雕花木椅上,吃了一口粥,方说:
“有劳夫人了。”
颜秋宜坐到茶案另一边,“都说案牍劳形,朝里的事再要紧,也不及自个身子要紧,老爷鬓角都有白发了!”
沈瑜吃着粥没抬头,淡淡回了句:
“在其位,谋其职。”
颜秋宜:“好在二郎争气,待他春闱折桂,入朝为官,政事上,就可为老爷分担一二。”
沈瑜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了看颜秋宜,点了点头。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颜秋宜给他递了方帕子,沈瑜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随手丢在案上。
颜秋宜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清茶,一边说:
“那日,我去暖阁给二郎送樱桃,无意间听到,与他论学的一位同窗道,沈兄要是有表字就好了,整日沈兄沈兄的叫,叫得关系都疏远了。”
“虽说是句玩笑话,但也在理,二郎如今功名在身,出门交友,同窗同僚之间,若是有了表字,称呼起来才方便。”
“二郎如今年方十八,虽说还差两年,但是上京之内,高门贵胄家的公子,若有功名在身,提前举办冠礼,也是有先例的。”
“老爷要觉得可行,妾身就着人挑个黄道吉日,为二郎束发加冠,取表字?”
沈瑜听了,面色凝重,一时没说话。
颜秋宜察言观色道:“妾身知道大郎今年二十了,还未举办冠礼,原本选的日子就在这几日,可是大郎落水病重,刘郎中说要静养,待来日大郎病愈了,我们再为大郎补办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