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在雪上,一片耀目的白,透着圣洁的光晕。
沈岚此刻心情极好。
昨夜喝了一副汤药,清晨他退烧了,起了个大早,正坐在屋外廊下观景。
面色苍白、瘦削,手指细长,身形羸弱,裹在宽大厚实的衣袍中,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但你若细看,就能发现,他漆黑的眼睛弯成月牙,苍白的唇角勾着弧度,一副无比满足的模样。
谁家郎君昨日掉了冰池子,夜里又烧了半宿,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能对着一院子厚雪寒枝,露出这么心满意足的表情!
松年觉得好生稀奇,从未见过大郎这样,他又往沈岚腿边加了一盆炭火,问道:
“大郎怎的如此开心?”
沈岚:“蓝天白云,雪白梅红,旭日东升,天地舒朗,不值得一笑吗?”
“自然是值得。”松年跟着笑。
这样的大郎,让松年一阵恍惚,他像极了小姐。
想到小姐,再看这破败的静和院,早已不复往日繁荣,不禁一股子酸涩涌上鼻头,难得大郎心情好,不能扫了他的兴,松年低头用力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再抬头,脸上已带笑:
“大郎可知,这静和院以前是大郎生母的住处?那个时候,静和院是沈府的主院,那个时候,老爷和小姐伉俪情深。”
一缕阳光打在沈岚脸侧,他眯了眯眼,接过阿蛮递来的手炉,拢在袖中。
原主之所以于几日前,天气转寒的当口搬进这又冷又破,久不住人的静和院,还是拜恶毒继母所赐。
恶毒继母对原主说,静和院比邻沈府西门,又远离你父亲的居所,你出门玩乐就方便很多,不必事事都在你父亲眼皮子底下,咱们离他远远的,免得惹他不快,日久父子离心。
被他爹打怕了的原主,一下就同意了。
恶毒继母又对沈瑜说,大郎近日咳得厉害,还是整日想着出门玩乐,二郎秋围中举,春闱在即,正是要刻苦读书的时候,要是过了病气,伤了身子,影响到来年春闱,老爷,这是大事!
大郎病弱,又心不在功名,咱们沈府,以后可就指望二郎了,好在二郎争气,又与太子交好。
静和院原是沈府主院,大而阔气,又是戚姐姐旧居,想来再合适不过。
便宜爹就这样也点头了。
府内无人反对,原主也喜滋滋的,就这样搬过来了。
原主没有见过生母,对她亦没有记忆和感情,这么多年,父亲打骂,怒其不争,二弟与他,相看两厌,就只有恶毒继母对他要钱给钱,要玩给玩,还不逼他读书,他傻乎乎地认为只有继母对他好。
原主搬来静和院后,往外跑得更勤快了,甚至因为院里太冷,连续几日夜宿燕春楼,这些事通过下人们的嘴,终会传进沈瑜耳中,沈瑜对沈岚大失所望,自他搬过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阿叔觉得,父亲待我如何?”沈岚抬眸问松年。
“老爷待大郎,严厉了些,但那都是为大郎好,若是大郎……”
松年说到一半,没声了,他怕说多了又惹大郎不快。
昨日开始,大郎一口一个阿叔,叫得他很是受用,如今大郎重病未愈,还是先不提这个的好。松年顿了顿,换了句话说:
“大郎乃小姐所出,老爷对小姐用情至深,大郎长得其实像小姐。”
那个原著中,只存在别人回忆里的名动上京、惊才绝艳的戚碧琼。
*
颜家乃大泽富商,颜秋宜嫁进门后,重金重修了沈府,路面铺的都是汉白玉,如今她居住的承禧院,是沈府主院,修建得更是富丽堂皇,亭台楼阁,金雕玉砌,把“颜”姓里的富贵刻在了门面上。
此刻,承禧院金雕玉砌的阶前厚雪上,跪着一个婢女,婢女身上的厚袄被扒了,只着单薄的中衣,后背几道鞭伤血迹斑斑。
这么冷的天,她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牙关死死咬住青紫色的唇。
玉阶之上的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颜秋宜刚用过早膳,正在案前吃茶。
大丫鬟银铃走进来说:“大郎昨日撵走了徐姑姑。”
颜秋宜持杯的手一顿:“为何?”
银铃:“徐姑姑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大郎不少值钱物件,被他发现了,打了三十板子,逐出府了。”
“这贱婢手脚不干净,胆子又越来越大,也就只有在大郎这般迟钝的人身边,才能呆到现在。”
颜秋宜喝下一杯茶,瓷杯放到几案上,银铃过来为她又添了一杯,她继续说:
“大郎昨日落水,捡回一条命,应是虚得厉害,怎么突然发现了这个事?”
银铃:“说是他院里的老仆发现的,徐姑姑昨日偷拿了大郎的青玉莲花冠,那冠子还是夫人送大郎的,大郎喜欢得紧,徐姑姑触了霉头。”
见颜秋宜没说话,银铃又说:“徐姑姑虽粗鄙,但对夫人还算有点用,她这一走,夫人就要再指派一个耳目去静和院,如今离得远了,得有人替我们盯着大郎。”
“昨日药喝了吗?”颜秋宜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
银铃知道她是在问,大郎昨日按时喝药了没,回道:“喝了。”
对颜秋宜来说,只要沈岚按时喝药,他就是个将死之人,沈府嫡长的位置和尊荣迟早会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一个将死之人,能掀起多大风浪,即便掀起点浪花,也会随着他的身亡,石沉大海。
颜秋宜:“你看着指派一个人过去,盯着他按时喝药。”
银铃福了福身,应了一声“是”。
窗前挂了一个精致的金丝鸟笼,笼内养着两只颜色鲜亮的小鸟,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很是清脆悦耳。
颜秋宜走过去逗鸟,一边问:“得知大郎落水,老爷没去静和院?”
银铃走到颜秋宜身边,替她拿过鸟食,回道:
“老爷昨日自朝中归来,大郎已经醒了,又得知落水缘由乃是冒犯太子,一气之下,还不曾过去。”
颜秋宜听着鸟儿悦耳的叫声,笑着道:“你说这大郎也是,太子殿下,何等尊贵之人,他也敢色从胆边生!”
银铃跟着主子,低头抿嘴而笑。
外间响起脚步声,丫鬟进来禀告:“夫人,大公子来请安了。”
颜秋宜和银铃对视一眼,这就能起身了!说好的病重呢?
银铃:“怎么来的?”
丫鬟回道:“坐着轮舆。”
病得都走不了路了,还过来请安,银铃了然一笑:
“大郎又来讨钱花了。”
颜秋宜:“我们颜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只怕他不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