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庆德三十二年的深秋,下了今岁第一场雪。
户部尚书沈瑜的府邸,一面荷花池上结着层薄冰,荷花破败的深褐色枝干穿冰而出,覆了一层薄雪,远观宛如开了满枝热闹的梨花。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等等我……”
沈岚身上的白色大氅皱巴巴的,剔透的青玉莲花冠在半散的发间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缀着。
当啷一声。
随着急促的步子,玉冠终于不堪重负,掉在铺了层薄雪的汉白玉地面上。
长发彻底散下来,乱糟糟的,衬着苍白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猩红唇印,越发触目惊心。
若是放在无人的山野,配上山谷里回荡的尖锐风声,这副尊容,可止小儿夜啼。
沈岚刚从燕春楼被人抬回来,带着宿醉后的头晕和隔夜的酒气。
刚进门,就碰上来找沈砚辞的太子。
看到太子,沈岚喜上眉梢,抬步就凑过来。
太子厌恶地拧眉,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周身气场立马变得凌厉迫人,负手大步流星往前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似的。
沈岚本就体弱,加上头晕,脚步虚浮,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玉冠掉了都没在意。
后面跟着的家仆,俯身拾起玉冠,用袍子擦净上面的雪末,宝贝地兜进袖中。
这可是个宝贝,抵他三年月钱,夫人虽不是大郎生母,却待他委实亲厚,吃穿用度,要什么给什么,相比而言,二郎要俭朴得多。
当今太子,常年习武,身高腿长,气宇不凡。
披一件鸦青暗纹锦面大氅,泼墨一样的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大步流星走在漫天碎雪中,清冷贵气。
上京流传着一句话:大泽太子天人之姿,临阵可倾万城。
沈岚用上了吃奶的劲,终于缩短了他和太子之间的距离。
“太子殿下,沈砚辞几日前与好几个男人一道出门玩乐,入夜方归,还带回来一个男人,夜里居然,居然与其抵足而眠,当真是没羞没臊。”
望着那道伟岸的背影,沈岚稳了稳气息,扯着嗓子再接再厉:
“那个男人长相平平,贼眉鼠眼,不及殿下万分之一,沈砚辞瞎了眼不值得同情,殿下你听我说,我混迹上京风月场……的友人说,殿下之姿,放眼整个大泽,都未有出其右者……”
太子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从主院快步迎出来的沈砚辞。
沈岚收步不及,差点一头撞进鸦青色的大氅,被太子的随身近卫持刀挡住了,沈岚两手扶着人家的刀鞘才堪堪稳住虚弱的身形。
目光黏在太子白玉般冷硬的侧脸上挪不开。
冰冷的雪融进他灼热的呼吸。
那个时候还未病得这么重,他也是被上京的纨绔赞誉过“芝兰玉树,面若桃花”的美男子。
胜过沈砚辞一百倍。
说不上来的情绪一上头……
沈岚由着虚软的双腿,借着隔夜的残醉,一手扶头,就蛮横地往人身上倒去。
近卫阻拦不及。
太子闪身避开时,眼里有阴郁的杀气一闪而逝。
腰间一枚小巧玲珑的墨玉随着他旋身的动作划出弧度,被身形失控的沈岚不经意抓进手中。
一声刺耳的尖叫。
沈岚一头扎进汉白玉路面旁边的土坡,一路滚下去,滚进了坡底结着层薄冰的荷花池。
薄冰碎裂开,振飞池面深褐色枯枝上的落雪,宛如扬了场飞花。
后面跟着的家仆跪在池边哀嚎:
“大郎,大郎,快起来,水不深!”
荷花池的水确实不深,站起来最多及腰,池底有淤泥。
可沈岚是个病秧子,又被酒色掏空了,这天寒地冻的,他没爬起来。
太子给近卫使眼色:下去把人拖出来。
近卫迟疑,神情在说:他冲撞又冒犯殿下,属下不想救他。
太子:“他要是死了,你提头来见。”
沈岚该死,但不能死在此时此地,他不能留下话柄,让人说他在沈瑜的府中杀了沈瑜的嫡长子。
近卫飞速下水救人了,带着说不尽的求生欲。
近卫和家仆一起把沈岚拖上岸,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
沈砚辞赶到太子身前,见太子一脸余怒未消,赶忙道歉:
“家兄顽劣,冲撞殿下,在下代家兄向殿下致歉。”
方才的情形他看在眼中,全赖沈岚自取其辱,又自食恶果,还要殿下的人下水救他。
沈砚辞接过身边书童手里的油纸伞,吩咐书童去为沈岚请郎中。
他撑开伞,举到太子头顶,替他遮住漫天碎雪,把人引向暖阁:
“今日初雪,乃丰年之兆,殿下别被家兄扰了兴致,随在下去暖阁吃两杯热茶,暖暖身子。”
瑞雪兆丰年这话,太子爱听,他仰头望定天地间无边的飞雪,目光苍茫。
转头就将沈岚的事抛到脑后。
“孤今日来找你,可不是来吃闲茶,是有正事,下月秋猎,父皇想去西山猎场……”
*
被派去请郎中的书童还未跑出府门,就被颜秋宜身边的大丫鬟拦住了。
颜秋宜是沈瑜的继室,如今的沈府主母。
大丫鬟教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