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明晃晃看见船夫的细眼变成圆眼。
“我老天,回去我高低要敲诈今天当值的黑白俩小子一笔。”船夫用尽毕生修养忍住没翻白眼,盘腿坐下好心解释,“新死的魂魄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七天后还没到地府的话就真的回不去啦。”
“新死……?”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刚刚已经是死人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江松完全没搞懂,他只知道自己刚刚买了菜回家,正要掏钥匙开门,紧接着脑后一阵钝痛……?
“对哦,”江松恍然大悟,“我死掉了。”
“哟,反应这么平淡?”船夫颇为稀奇,细长的眼睛眯了又眯,想看清他究竟是真的平淡还是装的松弛。
末了又觉得没意思,食指蹭蹭鼻头,他朝江松伸出竹竿:“不说了,赶紧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咯吱——,江松坐上摇摇晃晃的小船。
趁船夫还在做准备工作,江松问:“你刚刚说回不去?”
“对,头七那天不是要回魂吗,到地府登上望乡台就能回去了。”
“那那些没在七天内到地府的人呢?他们去了哪里?”
“啧,我哪知道?”船夫麻利捞起刚刚抛下的锚,“坐好,走了。”
江松突然没由来地:“我想起来了。”
船夫疑惑地看着他,江松说:“你是不是叫李歆?”
船夫明显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算不上,我见过你妈妈。”当时在诊室里求医生救救她儿子的那个女人。
“……”船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偏头沉默片刻,“她还好吗?”
江松歉意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她……”
李歆还想说什么,又一条船破水而来,船体比他的大一些,中间带有乌篷。船上的人穿着和李歆一样的衣服。
“小歆?怎么在这儿拖这么久,那边忙不过来了。”
李歆:“抱歉前辈,这就走了。”说着撑起竹竿。
“等等,”前辈突然叫住他,转向他旁边的乘客试探道,“这是……小江大夫?”
*
江松朝他点头示意:“刘专家,好久不见。”
刘什摆摆手:“嗐,早不是什么专家了,叫我刘什就好。”
江松客气得应了声好,问:“刘……老师怎么在这里?”
“呃,其实这才是我的本职工作,上次是给巫翦干脏活,”想起不太妙的回忆,刘什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来我的船上吧,我带你过去。”
江松欣然同意,李歆也没什么意见。
摇橹,船破开迷雾。
忘川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面上芙蕖开得正盛,粉黛自花瓣尖向花心渐渐淡去,素雅恬静,勾人伸手去碰。
“别碰。”
江松一惊,指尖不知何时距离花瓣已经毫厘,他猛缩回手,带起的气流引得荷花轻轻晃动。
刘什盯着花朵半晌,解释到:“这花上有诅咒。”
“诅咒?”谁会往荷花上施加诅咒?
“对,诅咒。”刘什不欲多解释,直接拿船桨碰了一下花瓣,放低了声音骂道,“真是疯子……”
叮。很快手机的提示声音响起。
名为“大内总管”的人发来一条消息,刘什给江松展示。
【大内总管】:又是不小心?
【不离拾】:对。
屏幕上方的字样在“大内总管”与“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变换,隔了一会。
【大内总管】:我给你说不了情了,等着巫翦扣你工资吧。
【不离拾】:扣多少?
【大内总管】:谁知道,哪回不是看他心意。
刘什勾了勾嘴角。
【不离拾】:他不会扣我钱的。
【大内总管】:。
【大内总管】:一天五顿癫狂醒梦汤已经治不了你的病了?
江松:……还真是诅咒,共情打工人一秒钟。
“但是为什么要给荷花上加诅咒?”
不知为何刘什心情颇为美妙,他闭上眼老神在在了一会,才想起来解释:“因为这不是荷花。”
“你有没有发现,所有荷花的朝向都是相同的?”刘什随便指了一朵,无论是盛放的、含苞的,甚至是枯萎的,所有花蕾都直朝着他们行船的前方。
江松顺着刘什的指头望过去:“地府?”
“错了,”刘什冷笑一声,“是菡萏台。”
“那是什么地方?”
“嗯……,”刘什抚着下巴思考一番,给出个简单易懂的回答,“可以理解为总裁办公室吧。”
江松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朝着那里?”
刘什狡黠地眨眨眼:“集天地之精华呗。”
江松依旧听得似懂非懂。
不知不觉间,两人前方出现一道暗影,底部横跨忘川两端,像一个巨人盘腿坐卧其上,最顶端巨人耳朵的位置挂着两个灯笼,往周围散发微不足道的光。先前那团一直追不上的暖黄色终于渐渐近了。
仔细看,巨人肩膀上有人来回经过。两盏灯笼沉默地阅览每一个过客,照得形态迥异的人的影子却相去无多。
刘什仰着脖子感慨:“又是一年中元啊。”
江松问:“这是在建望乡台?”
“对,”刘什划桨的速度减慢,“要去看看吗?”
江松犹豫不决:“我们不去地府吗?”
刘什却笑笑:“我从没说要带你去那里。”
江松:“那……?”
“嘘,”刘什十分神秘地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江松仔细听,“有人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