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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梁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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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色调的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鼻腔里紧接着钻进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江松从沉睡中苏醒。身边平坦的床铺凹下去一片,上面伏了个略显疲惫的身影,是巫翦。

“水……”病床上的人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巫翦立刻抬起头,从旁边水壶里倒了杯温水,他把吸管递到江松嘴边:“慢点喝。”

江松其实没什么力气,喝了几口后便躺回去,透明吸管上残留了水珠,往下拖出一条长的痕,水痕里的世界朦胧而变形。

……嘶,脑子发胀,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巫翦安抚性地笑,拍拍他在被子下的肩膀:“我先去叫医生。”

手上的腕带显示自己在脑病科七区,不一会儿,主治医生从办公室骂骂咧咧走过来,怀里抱着各项检查报告,进门时正对上江松望过来的目光。

“醒了?”

江松礼貌地点点头:“老师好。”遇上了自己在脑病轮转时的带教。

几日不见,带教的头顶越发稀疏,他浅皱着眉,把一堆报告单递到江松眼前:“来,自己看看。”

巫翦提前把病床摇成半卧位,江松靠在床上一张张看过去:“嗯……挺健康?”

“不是挺健康,是十分健康!”老师啪一声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出院医嘱,指着巫翦控诉,“来的时候都说没问题了,你这朋友非得让做全套大检查,这不纯浪费钱吗?回头又要说我过度检查!”

“不会不会,”江松干笑两声,赶紧把医嘱签了告饶,“麻烦老师了。”

“哎呀,”带教不知道说江松什么好,“算了,好好歇着吧。”临走前顶着光溜溜的脑袋瞪了巫翦一眼。

巫翦只当没看见,等带教出去他坐回椅子上,比医生还像医生:“感觉怎么样?”

江松有点好笑地摇头:“挺好的,谢谢你。”

“真的?”巫翦显然不信,他二指一并在江松眉心探了探——这几天他一直在这么做,尽管结果总是没什么异常。

江松任他动作。离得近,江松发现巫翦下巴上长了青色的胡茬,印象里一直保持着淡笑的嘴唇此刻紧抿着,长了死皮,此刻随抿唇的动作微微翻起。他粗粝的手指扫过额前碎发,有些痒,刚刚苏醒的人不知道自己此时看起来是什么样,只一味笑着躲过他的手:“真的没问题。”

“……”巫翦不太自然地移开眼,“没事就行。”

“你呢?你和赵律怎么样?”

巫翦一愣,下意识看向江松方向。大病初愈的人靠在床上,浅色的瞳孔背着光,显得有些暗哑。巫翦心念微动:“我俩……没事。”

江松看他全须全尾,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

“那……”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

巫翦:“你先说。”

不知为何,江松总觉得巫翦有一点坐立不安:“那个秦老太太呢,她怎么样?”

巫翦微微沉默,低头看着床单,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江松已经先他一步给出结论:“看来是不太好了。”

巫翦摇头失笑。

*

病房的窗帘严密,浓郁夏意被挡在寸尺距离的室外,仍有一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细长的金线伸入室内,有生命般落到江松的手心,轻轻晃动着,勾起人追逐的兴趣。

见他的反应江松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手指跟着金色小幅度摇摆,捉不到,太无聊,他合起手心。阳光在下一瞬不由分说地布满全身。

巫翦起身把窗帘拉开:“要起来走走吗?”

“好。”

虽然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但江松实在提不起力气,巫翦扶着他走到窗边。

阳光慷慨地照耀,所过之处皆镀了一层淡金色,从巫翦的角度能看见江松脸上细小的绒毛。

“送你。”巫翦摊开手,一个白白胖胖的珠子躺在他手心。

江松伸出食指抵着团子滚了滚:“天喵精灵?”

“差不多,”巫翦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绳子,三两下把珠子串好系在江松手上,“戴着吧,保平安的小玩意儿。”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这个?”左手腕上的红绳不宽不紧,珠子微微发热,似乎还带着巫翦的体温。江松搞不清他想干什么,往后仰了一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变得好奇怪。”

……

穿黑衣服的青年不回答。

江松静静等着,而巫翦只是盯着那段红绳。润白的圆珠在阳光下变成暖色,巫翦情不自禁伸手捻了捻。这姿势有些暧昧,江松下意识抽手,却引得巫翦目光轻抬。

眼前人鼻尖的小痣出现在视野里,浅色的痣此刻居然闪烁着光。

他没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

江松惊讶:“你……”

“果然……”巫翦捻着珠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出口的声音带着颤抖。

“什么?”江松没听清。

“没,”巫翦单说一个字就已哽咽,合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啊对了,刘其敬把你拉进幻境里时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幻境?怎么突然扯到这里?

但江松不疑有他,自从在秦玉虹家把话说开后,江松就对巫翦有了一种微妙的、无所谓的信任。无所谓他想干什么,无所谓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更无所谓他又把他当做谁的谁的谁。借由这层关系,江松不无恶劣地想,他理所应当地在巫翦面前处于人际关系的高位。你当然可以说他在行阿Q精神,但——无所谓。

他偏过头略作沉思:“酒,他喂我喝了酒。”

“然后呢?”

“我很难受,躺在地上……”

巫翦侧耳倾听。

江松却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江松有些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是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线索?”

巫翦模棱两可:“别多想,就是随便问问,不记得也好。”

片刻后巫翦又问:“在幻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和刘其敬两个人?”

得到江松肯定的回答,巫翦沉思:“怪了。”

他托着下巴给江松解释前因后果:“刘其敬是猝死的,生前在屠宰场上班,积累的杀业太多,按理说要在地府做好几年苦劳工,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让他当了摆渡人。”

摆渡摆渡,把灵魂从此界渡到彼岸,渡的那条河叫忘川。

这是个肥差。

人总是不愿死的,大多数人初到阴界都想尽了方法要回去。

有的人仗着自己会游泳,跳河。可是忘川水质沉清,一旦跳下去,深湛的河水不顾一切将人往下带。没人知道忘川河底藏着什么,灵魂的消散比肉|体的灭亡更让人恐慌,求助船上的摆渡人捞成为必然选项。这当然不是免费的,许多人死后家人烧来的第一笔钱,都花在打捞费上。

更多的人不敢跳船,选择给过路费,给钱,让桨划慢点,好让他们跟家人好好道个别。

“一般的摆渡人都跟地府定了契,前世心念纯净,不愿进轮回,就在这里划百年的船积累功德,来世投个好胎。刘其敬是个例外。”

如果他好好干活倒也没什么,偏偏近水楼台先得月。

巫翦至今也查不到刘其敬到底有什么手段,能躲过众多阴差,毫无声息地去了阳界。他以祖先保佑的名义在秦玉虹面前现身,利用秦玉虹的孤独,哄骗她帮他起死回生,让秦玉虹为其物色鸠占鹊巢的人选。

本来人选是邻村的某个老头,但江松一出现刘其敬立刻改变了目标。秦玉虹每天端给江松和赵喆羽的绿豆汤里混有纸钱灰,喝下去就代表同意了这场当事人根本不知道的以钱换命的交易。

等“物有所值”,最后一步就是换命双方进入幻境,完成交易。本来绝对是万无一失的,涉及天道,一场公平的交易不应该出现差池。

谁料。

巫翦悄悄圈起江松的手,手腕前端脉搏徐徐鼓动。

“刘其敬喂你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什么,还有印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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