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他又是谁都护不住。
神通广大的金手指注定是上天赋予,九霄之外是无所不能的仙使,九霄之内凡人蝼蚁,只剩下天命所趋,不得不从。
眼前闪过鎏金富贵,是金碧辉煌的龙殿,每到夜半寂静无声,宋峭跪在地上,抬眼功夫鲜血漫过,将金灿灿的大殿染得鲜红。耳边传来人的哀怨,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成群结队,带着鲜血爬到宋峭身上,扯着他的衣袖,拽着他的头发,身下沦为一摊黑水,凄惨的手臂如同树木生长将他拉下,黑暗吞噬,犹如到了世界尽头,只剩下一片死寂。
“将军。”
宋峭猛地回神,一时忘了呼吸脸色憋得通红,他下意识看向伍元道,以为是他在唤自己。可沉头看去,只剩下一具没有呼吸逐渐冰冷的身躯,嘴角那抹笑还在提示宋峭,告诉他,放心吧,我死得并不痛苦。
宋峭为他擦拭嘴角渗出的黑血,不知为何越擦越脏,唯一的笑都被宋峭给擦没了。
“将军。”
又是这个声音,这次宋峭听出来了,他侧过头,刚才的悲伤好似烟消云散,轻轻放下伍元道的身躯,缓缓起身:“晏玦知道吗?”
他直呼圣上大名,陶明却见怪不怪,笑眯眯问着:“将军指的什么。”
宋峭眼睛布满血丝,眼尾被眼泪浸得发红,还有些痛感:“少装模作样,我问你,今日这两杯毒酒,晏玦他知道吗?”
陶明实话实说,点点头:“知道。”
宋峭长呼口气,似乎在忍着什么,对他说:“今日我杀了孟阁渊亲信,又扣押五百余人,你作为见证人,怕是对我不利。”
话说到这份上,陶明也是明白人:“将军放心,我随张大人一同前来,不料半路遇上山贼,只有我勉强活下,却不愿辱了使命,独自来到苍泽卫中,为将军送来酒。将军受上天眷顾,取了一杯无毒之酒,故此无罪。”
宋峭撇了下嘴,不屑:“你倒是过河拆桥,胡诌乱编。”
陶明向他拱手:“将军饶命,在下好不容易从牢狱中离开,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暂时不想死。求将军行行好,饶我一条命吧。”
宋峭冷冷说:“我怎知你是不是说谎,今日你能背叛他们,明日说不定就要把我的罪行抖落出去。”
陶明却说:“将军这样想也是正常,只是在下所说为真,还望将军给在下一个面子。不然,将军这位故人可就要白死了,将军认为呢。”
伍元道喝下毒酒并非只是救宋峭的命,更是要为他洗刷冤屈。他们可以用子虚乌有的星象来定宋峭的罪,那么宋峭为何不能用命运来为自己争取一段活路。
他本该开心,可是听到陶明这番话愈发低沉。
王紫英以死明智,为的是他,今日伍元道以命相抵,为的也是宋峭这条命。可是他迟早还是要起兵造反,死于主角剑下。
他心痛这些人明明都抛去了性命却还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局面,宋峭什么都做不了,这些人又何尝不是。
仿佛有个巨大的圈在吸食精气,人们围着这个怪圈拼着命,却还是逃不过不断循环的惨状。
那么多人都为了让自己活命,可这条命留下又能做什么,不过还是造反,然后走向毁灭。兜兜转转忙碌半晌,还是无法破解最后的死局。
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死去了,整个大燕,这本书中,只要宋峭多留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
一股冷风把心脏冻结,再也无法跳动。
“可以。”宋峭变得干脆,“你想活我便成全你,可若哪天我发现你走漏风声,我绝不放过你。”
他已经不剩什么了,从前形影单只,到了今天丝毫未变。
陶明嘴上说是害怕,却未流露出一丝惧意:“将军慷慨大方,在下感激不尽。”
苍泽卫今夜无人安睡,灯火满堂,银甲士兵被束缚住,死伤无数,已经是再也无法回头的结局。
宋峭不再看陶明,不客气来句:“快滚吧。”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竟是这么多人命丧西天。
宋峭来到银甲士兵前,已经不知道该唤谁,从前他最喜欢叫的两人,一个也不在了。
宋峭疲惫不已,下令:“活着的带回去拷问,问出孟阁渊究竟想做什么。”
至于伍元道尸身,人都讲究落叶归根,可故乡太远,宋峭没有能力带他回去。于是他找了一块还不错的地方,带着三五人将他埋葬。
伍元道没有家人,唯独宋无枫一个“朋友”,眼下这份悲伤,也由宋峭一人承受。
春去秋来,寒冬将至,宋峭觉得今年的冬日格外漫长。
记得过往也是大雪纷飞,他独自一人杀了明道帝,大燕就此改变。剧情锚点又要到来,宋峭依旧闷闷不乐,从前害怕的事情眼下不仅不放在心上,甚至开始嫌弃它跑得太慢些。
公乘羽得知此事前来慰问,宋峭看他们从书中人到活生生的生命,可时过境迁,看着他们竟又是回到了曾经那种状态,死气沉沉的。
宋峭一味回答他的话语,至于他说了什么压根没有听进去。只是后来想到一件事,随口提起:“那日多谢你,一直没机会给你说。”
公乘羽闻此面无表情愣住片刻,开口问:“何事?”
宋峭拍了拍脑袋,心说也是,那么久的事应该早就忘了:“就那日我病气缠身,你帮我熬了药,还替我拿了床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