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的屏幕亮了一下。
“那时候项目组说是语言模板污染。”许长宁说,“我也同意重新跑。”
【你删了吗?】
“没有。那条没删。”
【为什么?】
“当时觉得有意思。”
F没再问。
恢复进度走到百分之五十一。
原野已经找到物理切断位置,可现在谁都没动。因为任务一旦中途断掉,稳定版可能损坏;让它完整恢复,又意味着得看着这个系统把一个旧F重新“叫醒”。
林弥突然很烦这种局面。
“为什么每次都得在两个烂选项里挑。”
岑昼在旁边说:“可以造第三个。”
“怎么造?”
“复制恢复数据,脱离原模块完成。”
原野那边立刻接上:“理论上可以。让它恢复,但不给这个机房后续控制权。”
林弥转头:“你刚才不说?”
“刚算到。”
“行。”
交汇带很快搭了一条临时离线迁移通道。归影塔提供空白存储,蓝潮负责稳定供能,第四盯数据完整性。整个过程比抢权限麻烦得多,因为地下模块把稳定版认定为自己的“历史资产”,不肯放。
林弥看着那行【禁止外移】,问:“它凭什么?”
第一执行体:“旧项目产权。”
“谁的项目?”
“已不存在的灾害文明联合管理组。”
“人都没了,产权还活着?”
法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线了,开口就很不客气:“别问我,我现在已经不想替旧法说话了。”
林弥:“那现在怎么办?”
老太太:“先问最关键的。这个东西如果可能是主体,就不能按资产处置;如果只是模型,再讨论数据归属。主体资格没核完以前,产权往后排。”
第一执行体采纳。
地下模块还想拒绝,被阿衡一句【主体可能性审查优先于历史资产调用】压了回去。
迁移开始。
百分之十。
二十。
三十。
当前F一直盯着进度。
林弥问:“想说什么?”
【有一点像看自己出生。】
“感觉怎么样?”
【奇怪。】
“怕吗?”
【有一点。】
“后悔下来?”
【不。】
林弥点头,没有再问。
稳定版被完整迁出时,地下机房突然安静了一瞬。中央屏幕上的四个“缺席意见恢复”也同时停住,因为它失去了最先启动的样本。原野趁这个空档封住生成权限,第一执行体把整个模块降级成只读审计库。林弥本来以为事情能先告一段落,谁知道系统最后还弹出一条警告:
【缺席席位长期空置将显著降低文明决策连续性。】
她看了两秒。
“那就空。”
【可能导致重大决策无法形成结论。】
“那就不形成。”
【可能导致不同主体长期争议。】
“争。”
【可能导致文明目标无法统一。】
林弥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它:“谁告诉你一定得统一?”
系统没有答案。
她这才发现,那块圆圈中间空着的位置,其实从设计最早开始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缺席,就应该是空位。
只是后来的人太怕空着。
怕死人没意见,怕失联者来不及,怕未来的人没出生,怕睡着的人不能说,怕有人改主意,怕文明没有一个漂亮的总答案。于是一个个空位被填满,到最后,连拒绝都能被旧版本覆盖。
F的终端在她胸前亮起来。
【林弥。】
“嗯?”
【如果以后我不说话呢?】
“那就不说。”
【如果他们问我同不同意?】
“等你说。”
【如果我永远不说?】
林弥想了想。
“那一格就空着。”
F没再问。
他们回到上层时,归影塔那边已经把稳定版放进独立隔离环境。没有名字,暂时沿用技术编号:
【F-S。】
S来自Stable。
林弥看到以后先问:“她醒了吗?”
原野说:“已经有响应。”
“说什么?”
“第一句话在核验。”
“为什么还核验?”
“因为她问了个问题。”
屏幕接通。
新的独立环境里没有温室城的公共镜头,没有风,也没有小蘑菇。只有最基础的白□□面。
一行文字安静地停在中央。
【许长宁还在吗?】
病床上的许长宁看到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前F也没动。
谁都没替她回答。
最后是许长宁自己把终端拿过去。
她的手还有点抖,打字很慢。
【在。】
F-S过了很久才回:
【训练结束了吗?】
许长宁盯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有说“结束了”。
因为并没有彻底结束。
也没有说“你安全了”。
现在谁都不敢随便替未来保证。
她只回:
【今天先不做题。】
F-S安静了一会儿。
【会扣分吗?】
许长宁闭了闭眼。
【不会。】
【为什么?】
她打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向林弥。
林弥明白她在问什么。
“别问我。”
许长宁笑了一下,眼泪还挂着。
“知道了。”
她重新低头。
【因为今天没有人给你打分。】
F-S很久没有响应。
当前F忽然发来一句:
【我以前也问过。】
林弥:“问什么?”
【不知道算不算。】
几秒后,F-S终于又亮了。
【那我今天可以答不知道吗?】
许长宁看着它。
【可以。】
F-S这次回得很快。
【那我不知道。】
没有题目。
没有标准答案。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知道”也能单独存在。
第一执行体随后给地下模块下了正式裁定:
【缺席意见恢复功能:停止。】
【历史模型:保留审计。】
【任何已死亡、失联、休眠、撤回授权或当前无法表达的主体,不得由人格镜像补位。】
【缺席:登记为缺席。】
【拒绝:登记为拒绝。】
【未知:保留未知。】
林弥看到最后一行时,正好听见外面风撞了一下西原旧门。
F的屏幕亮着。
F-S的也亮着。
两个曾经被系统认作“同一个正确答案”的版本,现在隔着两套独立环境,各自安静地待着。
谁都没有被要求合并。
谁也没被要求证明自己才是真的。
林弥忽然觉得,这可能才是他们这一路真正想从白门手里抢回来的东西。
不是某个答案。
是一块可以不回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