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便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她才慢下步子,回头望了东暖阁那扇窗一眼。
她在宫里这些年,皇帝眼里那点子亮,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宠一件物什、图一时新鲜的亮,是往人心里头去的亮。
可另一头,佟哥儿心里还压着赵阳那个女侍卫呢。一头是真动了心,一头是心还没焐热,这两下要是较上劲来……苏庆舟没再往下想,只把那句"皇上的心是热的,佟哥儿的心还是冷的"咽回肚子里,垂着手,悄没声地去了。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差人来唤佟朝云,说御案上的字帖旧了,让他去取几卷新的来。佟朝云应着去了,抱了几卷字帖回来,却见皇帝正站在案边,铺开一张宣纸,手里提着笔,见他进来,也不急着接字帖,只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朕先考考你。"
佟朝云心里一咯噔。他知道皇帝这几日正教他识字,昨夜还留了功课,让他把那几行字抄熟了。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可白日里不是收拾屋子就是替皇上掌墨,夜里回了屋倒头就睡,早把功课忘到了脑后。
"考……考奴才什么?"他心虚地放慢了步子。
"过来,写两个字给朕看看。"皇帝把笔搁到他手边,"就写你自己的名字。"
佟朝云头皮一紧。他硬着头皮过去,提笔蘸墨,先写了个"佟"字。那字还算端正,是皇帝前些日子手把手教过的,他练得最多。可写到"朝"字,心里一慌,中间那一竖便写歪了些。他偷眼一看,自己先臊了,忙想偷偷补两笔,把那竖扳回来。
"别补。"皇帝按住他的手,"写坏了就写坏了,朕又不会打你。接着写。"
佟朝云没法,只得硬着头皮把最后一个"云"字写完。那字倒还撑得住,只是整个连起来看,中间那个"朝"字像被人推了一把,站得歪歪的。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没脸,垂着手道:"是奴才偷懒了。"
"知道偷懒就好。"皇帝却不恼,反倒像是被他这歪字逗笑了,伸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朕才教了你几日,你就敢把功课扔到脑后。你说,该当何罚?"
佟朝云听她语气里没有真恼,胆子便大了些,赔着笑:"那奴才给皇上抄十遍?保管抄得端端正正,明日呈给皇上看。"
"十遍就想糊弄朕?"皇帝挑眉,"就冲你这'朝'字写得这副德行,少说也得抄够三十遍。"
"三十遍!"佟朝云一下瞪大了眼,"皇上,那奴才今晚就别想睡了。"
"睡不着正好。"皇帝慢悠悠道,"你就在朕眼皮子底下住着,还能偷空去逗那只雀,把朕教的字全扔在脑后。你说,朕是不是白把你挪到跟前了?"
佟朝云被她这话噎住,一时找不着话接。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昨夜不过趁歇脚的空隙去逗了回雀,皇帝竟也知道了。他垂着眼,脸上一阵阵发烫,半天挤出一句:"那……那奴才抄。"
他伸手要去拿那卷字帖,皇帝却先一步,把搁在案角另一张纸抽出来递到他面前:"这卷先用不着。你先把这张上的字,抄给朕看看。"
佟朝云接过来一看,愣了。那纸上的字是皇帝亲笔写的,墨迹还新,就两个字。头一个字他不认得,第二个字他认得,是"寿"。
"皇上,"他抬头问,"头前这个字,奴才不认得。"
"这是'康'字。"皇帝道,"康健的康。朕昨儿听御膳房的说,你前几日贪凉,吃了两块冰镇的果子,夜里闹了肚子,第二日当差还蔫蔫的。朕记着这事,便想着教你这个字。"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颤。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桩小事,不过贪嘴闹了回肚子,隔天就好了,谁也没放在心上。可皇帝竟记着,还为此提笔写了"康寿"两个字要教他。
他捧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墨迹尚未干透的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教你'康'字,"皇帝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盼你往后别再贪凉,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朕把这两个字教给你,你写熟了,往后心里就常记着,要好生爱惜自己。"
佟朝云低着头,看着那"康寿"二字,喉头竟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絮,半天只憋出一句:
"……谢皇上。奴才记住了。"
他答话时,皇帝正垂着眼看他。那目光落下来,比他那高出一截的身形投下的影还沉。佟朝云被这目光罩着,忽然有些恍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时竟挣不动,也不想挣。
他低着头,把那"康寿"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抄在纸上。烛火在他身侧跳着,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皇帝没催他,只半阖着眼,像是在等他。
等他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鬼使神差地又低头看了那两个字一眼。康寿,康健长寿。皇帝教他这两个字,不为旁的,就盼他往后再别贪凉,好好保重自己。
他偷看了一眼皇帝,突然觉得皇帝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也会像常人一样关心自己在意的事物,只可惜他要不起这份情,也不敢去赌这颗心是否是真心,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好好活着。
他收好字帖,退出东暖阁。夜风一激,他才觉出自己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垂着眼,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躺下后,望着黑沉沉的窗,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赵阳来。
他想,赵阳今日怎么不在养心殿外当值了?他白日里忙着伺候,没顾得上多想,如今躺下来,那点疑惑却翻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阳素来是雷打不动守在养心殿外头的,从未无故缺席。今日她没来,是病了,还是被调去别处当差了,还是……旁的什么。
他越想,心里越是不安。他想,兴许是她身子不适,歇个一两日便回来了。一个侍卫,哪能日日守在一处不换班。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翻了个身,却怎么也没能合上眼。
他望着黑沉沉的窗,默默盘算着,明日要是再不见赵阳的影子,他得想法子去问一问,好歹问一句她是不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