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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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平安京的贵人们,还是有机会一见山神的随从们。
太刀山鸟毛、道誉一文字、小龙景光、小豆长光和大般若长光所在的这支远征队伍,牵着数匹矮脚马,尽可能打扮得不起眼,走在平安京的街道上,领头的是经历过极化修行的短刀厚藤四郎。他们并不是因故停滞在过去,必须来以物换物的,平安时代异动颇多,审神者接受了时之政府的委托,派遣了队伍前来调查,时长视情况而定。
审神者身边一共有四振厚藤四郎,练度不一,这次做队长的,是练度最高,最早呼应了她的召请的。此外,本丸里众所周知的,还有振从未呼唤过灵识的短刀厚藤四郎藏在志津的衣襟里。
这支队伍的太刀们属于被审神者有点警觉起来,危险程度又还不至于被短刀们格外针对的级别。他们临出门前,志津格外警惕,绝不让自己有落单的时候,免得又被一个或者多个太刀给包抄了,短刀们喜滋滋地,又把她黏住了。同时志津又把御守,刀装和生存物资给他们塞了满怀,还格外多检查了一番他们的通讯器:尽早回来,不要勉强。
后来者们啧声,鹤丸国永跟源氏重宝们算是给足了她教训,现在他们想亲近志津是平添了许多阻碍和麻烦。审神者吓破了胆,根本不打算再给自己增加新的缘分。
她在短刀们身后站着,目送他们出门,短刀们乐得被她倚着,靠着,被她柔软的手臂圈在怀里,远征的太刀们跟她当中隔着这堆可恶的小不点,恰好卡在他们"能看见"和"够不着"的边界。
队伍打头的短刀厚藤四郎,大概是做监工一般的角色,这位少年模样的付丧神一离开审神者的视线范围,每根刚硬的黑色短发里都泡着冷淡,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又是浅淡的灰玉色,不做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住演练场上想要靠近志津的其他审神者。
福冈一文字的两振太刀算是被连坐了,他们显现后加入本丸,居然都逮不着机会邀请志津来他们的起居室里坐坐,毕竟一文字则宗就坐在她特意拨出来的大房间里。
这振太刀,自与她撕破谦恭慎重的监察官假面以来,嘴上也没了把门,势必要用情欲的铁兽夹,困住志津这匹四肢矫健的鹿。
志津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踏进一文字的领地范围。一文字则宗坐在这个打通了三个居室的宽阔空间的最显眼处,房间里大为改换的陈设也好,他斜靠着隐几的那份闲适姿态也好,他的举止,从时之政府下降的监察官,毫无过渡地转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御前大人,显得更像是审神者必须正装肃容,特地来觐见他一般。他手里惯用的那柄折扇,被一文字则宗或搭在曲起一侧的膝头上,或是正对着她,随着她某句并不中听的话逸出口后,唰地一下展开,红和纸上烫金的十六瓣菊样纹饰,已然替代了一文字则宗这振太刀在拒绝服从审神者再一次提出的某项决议。
志津冷笑:御前大人威风得很呢!
即便是这之后志津理亏,心虚,尚且想要主动示弱一番,每次进到一文字们的居室后,她和一文字则宗依然陷入了僵持不下,数次都以不欢而散收场。
志津深知自己情绪一上头,坏脾气一发作的时候谁都要遭殃,她宁可暂时先把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冷一冷,加之,他们的眼神,在她和一文字则宗的关系直转急下后,更是已经隔着衣裳都烫到了志津。
她站在福冈一文字的居室门口,正要踏入,望见那两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自己先在门槛上顿住了。她退回去了。
长船派的几位沾了烛台切光忠的光,在厨房里和审神者相处很是融洽,但他们也没能得到在近侍、厨房和大广间之外同她相处的许可。他们站在她旁边切菜、揉面、试味,她会自然地接话、自然地笑、自然地伸手去够他们递过来的调料罐——她不会在走出厨房后,把这份相处融洽延续下去。厨房的门框是条被画得极深的线,往里走是“可以”,在这之外全是“不”。
他们五个的步子落在厚藤四郎后面,各自用斗笠的边缘遮挡自己过于显眼的发色和眉眼轮廓,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在赶路的货郎。
小龙景光大约是这几振出远门的太刀里,与志津关系算是亲厚的那位,得归功于他喜欢旅行,来到本丸之前也做了许多趟旅行,他的过往略微有些复杂,他还是刀剑的时候,总是被世人纠结于真赝之分,身世颇为动荡,志津待他,也没比待莺丸更多出几分,她一样用匣子收着他寄回来的许多见闻,某日,她忽然在廊下,对着近侍小龙景光信嘴一提:我以前嘛,也没怎么被坚定的选择过。我是姐姐的备选。
她说完后,很快就站起来走开了,好像已经在后悔多此一举。
可那句话留下了,落在小龙景光的心里被反复地摩挲过。
他走在远征队列的尾巴上,牵着分给自己的那匹矮脚马,朱雀大街的地面在他的草鞋底下延伸着,暮色从屋檐上方降下来,把走在他前面的伙伴们和沿途正在收摊的商贩背影都泡进了一层逐渐暗淡下去的暖橘色里。
小龙景光大约就是在那一星半点的真心流露,被志津给触动了。被她的嘴唇贴着刃面渡来的灵力固然温暖,被她的手边擦拭边絮叨的日常固然妥帖,真正让他觉得"她也在看着我"的,是那片刻间她没有说完的、又被她自己给截断了的话。
一扇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的纸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来,然后又合上了——可他已经看见了那线光的颜色。
审神者想要被谁从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想要许多坚定不移的爱意,尽管她真的被那些目光和爱意包围住了之后,她又会为那些滚烫灼伤,不得不略微退开一步,让自己稍作喘息。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眉头又是紧着的,这株扎根进本丸土壤里的花,在舒展地敞开自己,还是合拢心扉当中反复犹豫过,至今都还没有决定好自己的方向。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来回走了几日,时间溯行军的异动没见到,山神跟她姿容出众、有四季香气的随从们故事倒是听了一大摞,还有一堆公卿贵女在公开地为莺丸太刀、正在追求山神的源氏重宝们站台,用和歌、诗文、舞蹈和绘卷对垒的。
一时间他们都觉得自己跑错世界线了,难不成,他们竟是进到了审神者离奇古怪的梦境里吗?
审神者的梦境居然已经让历史织错了经纬?
还是说,志津的梦,本来就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琐事的回响,它们只是散佚了,并不是从未存在过。
厚藤四郎拧起眉毛,实在受够了离开本丸,还要继续被源氏重宝的消息给包裹着耳朵。
山神和随从的故事在平安京游荡了太久,那些标志性的温顺矮脚马,列队的货郎装束,已经被天子派出去的使者们固定在了绘卷上,随从们的神姿仙容,缥缈如雾的气质,以他们的笔触还不足以还原得十成十,平安京现有的颜料,也无法调配出随从们身上那种,映入他们眼帘、震动他们纤细敏感心神的宝光十色,那些四季变幻的混合香气,是倾尽整个都城的昂贵香氛,也只得几分真意,为难再三后,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只求形似,几乎是殚精竭虑才合力完成了一长轴画幅,这才慎之又慎,珍重至极地呈给了天子和中宫赏玩。
画幅完成后,天子和中宫在御前展开了它,在场列座的都静气凝神了一阵。
即使如此,这些绘卷也成了珍贵无比的宝物,惹得有幸被天子许可一观的贵人们,他们都开始动辄在京畿附近的山里置产,增筑房屋,以期和那些钟爱人子,对结缘的施以福泽的妙丽人物们来一场邂逅。
厚藤四郎经历极化修行后,被赋予的高超侦察,让他在还没有彻底踏进平安京的地界时,就已经探知到了城内的异动。他当机立断,让整支队伍在审神者为他们准备的伪装之外,又加了一重伪装,刀剑男士们那些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让他们用了各种手段掩盖住了,矮脚马身上的花色同理,随行的货物,除却是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都被密密藏在了城外的山野里。
任何容易被识别出的随从特征,都被这短刀给警醒地刨去了。
值得万幸的是,源氏并不是常驻在京中的,而贵人们又差不多是昼伏夜出,他们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避开了贵人们的出行规律,山神和随从们的风雅故事,还不至于连集中在白昼时段里活动的一般阶层,乃至更下阶层的人类都津津乐道。假如审神者的梦境背景是商品经济发达,市民文化更繁荣的江户时代,可能他们要伪装起来的难度,只会成倍的增加。
太刀们心情有点复杂,若不是短刀厚藤四郎秉持队长的职责,还要照顾他们五个不擅长夜战,审神者又明令禁止他们任何一个冒进,只求稳妥,放开了手脚的厚藤四郎,说不定都已经在千年前的京都夜色里,也杀出了惊人的战果。
厚藤四郎不会抱怨额外增加的工作量,这振只对审神者翻开肚腹的破甲短刀,他的厌烦情绪都全数冲着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去了。
朱雀大街暮色四合,人鬼界限模糊不清,现在合当有事发生。安倍晴明坐在用符纸幻化出的牛车里,稀世的大阴阳师展开桧木扇,用它的缝隙卡住了破甲刀的一次突刺,源博雅的双臂紧紧钳制住了这个容貌冷淡秀丽的孩子。
大阴阳师把扇子一搅,卸了厚藤四郎的力,心下也暗惊这付丧神只做试探,还不至于全力以赴。
厚藤四郎顺势还刀入鞘:久疏问候,安倍晴明公。
安倍晴明大声抱怨起来:以你锻造出来又化形的年份来算,我早就作古许多个百年了。那姑娘身边的缘,各个都不讲理。
他也松下劲,把那柄桧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志津的五振太刀还牵着矮脚马们,围在安倍晴明的牛车外围,他们还没从这过于离谱的超展开情况里回神。
厚藤四郎从牛车里掀开帘角:麻烦各位把矮脚马寄存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返回到这驾牛车停靠的地方来。
山鸟毛心下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福冈一文字刀派的现任当主,他还是头一次正视起了审神者最为偏爱的这振粟田口短刀。
厚藤四郎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神情,不把粟田口和志津以外的存在放在眼中:安倍晴明公,这位可能是全日本史上,唯一一位能解决大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还有擅自黏上来的缘的阴阳师。
安倍晴明说:这振破甲刀,倒也不用把我看得这么高。
他微微偏过头来,目光从那些尽力伪装过,还是难掩贵气宝光的太刀们身上一一扫过,大阴阳师收回视线,表情如同刚刚昼夜不停地看完了一整出剧目,结尾处的悲喜爱恨却依然迷蒙未明。
“你的大将,她所做的梦,像枚被投进池塘里的石子,那些缘呢,是石子落水后荡开的纹路。”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个缓慢扩散的圆:
“石子沉下去了,水纹却还在继续往外扩。扩到岸边,又弹了回来。于是整池活水都在晃。”
安倍晴明侧过头来望着厚藤四郎:
“我用更直白些,你们也更熟悉些的比方来说吧?——她的水渠,已经被拓得足够宽阔了,可她砌在渠边的堤坝,还不够高呢。”
千年分量的时间如同疾风骤雨,集中在数个夜晚的休憩里,不分好赖就朝着审神者兜头浇下了,于是水渠满溢了,短暂地浑浊成了泥汤,那道结实却筑得还不够高的堤坝,不足以兜搂住全部的水意,志津的脚踝被浸润在了一地泥水里,绯袴下摆拖在里头吸饱了,把她坠住更难走脱了,满溢的水让她分不清水渠原有的那条边界线,她可能这一步如履平地,只是拖泥带水,下一步,或许就会整个人栽倒进水渠里,慌忙挣扎之中水汽会灌满她的口鼻,于是她再难起身,就此沉进了渠底。
#1
审神者沉在新梦里,掉进过去的越后国,上杉家接纳了她。
志津在上杉家的说辞是:她是个被农民下克上了,破落小城主家的女儿。
她说这话时,正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削萝卜皮,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很稳,刀刃贴着萝卜的表皮走得均匀利落,削下来的部分连成浅白色的一长条。她的语气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几遍、带着些许疲惫和真心实意的认命,没过度强调自己的不幸,也没有刻意回避追问的目光:
“我家原本也有一片田,后来被占完了。”
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那截萝卜被她削得干干净净,带着泥巴的根须末端被她用刀尖一别,落进堆满厨余的泥地里。围在灶边帮工的妇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深问,只是又往她碗里多添了一勺热汤。
大概是志津本人倒霉过头,不得不防,平静的日常切成了块,夹在许多件麻烦事当中,以至于让志津自己都有了还能忍受的麻木感。
今年尚未结束,她已经陆陆续续做了好几场长梦,平安京的仓库、源氏的竹篱笆大屋,也许还有更多没有被志津记住的梦的碎片,每一场梦都带着不同的气味,平安京的梦是旧纸和熏香,源氏的梦是马汗和龙胆花,越后的梦是湿土和腌菜。它们像一列列她被动地乘坐着的、目的地未明的新干线,她每次下车时都会先确认自己没受伤,接着才是开始寻找最近的水源和能换食物的人。
那几个清晨她睡得委实是太沉了点,梦里的奔波,警觉应对,似乎是比本丸里的日常劳作更消耗她的精气神,幸而,她是搬进粟田口的大房间里有些时日了,成天跟天南海北的短刀们挤在一块,睡得暖融融的……厚藤四郎从左边拱她的后腰,前田藤四郎在右边拽她的袖子,鲶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一直与她是头抵着头睡的,他俩趴在枕头上,一左一右贴在她耳边喊:“主君起床了!”,秋田藤四郎把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花搁在志津的鼻尖上,挠得她直打喷嚏。最后那些稚嫩热忱的声音,总是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志津坐起身,怀里抱着一团晒软晒蓬松了的棉被,脸颊还要迷蒙地靠着它好一会,直到整个本丸从沉寂到运转起来,清晨的响动过了有一支歌,一盏茶的长度,她才确信自己现在是身在何处。
这些梦一次两次尚可,她又不当一回事,随口就跟短刀们分享自己流连梦中,尚且还记得住的有趣桥段,本丸里与这些短刀们有旧的刀剑男士问他们打听些审神者的近况,也算是无伤大雅,偏偏今年秋冬伊始,髭切所在的远征队伍回传了份相当古怪的报告,过去的平安时代,竟然刻着一两道志津梦中才经历过的事项。
监察官们相当警觉,各个又开始埋头翻旧档案,从中找对应,他们泡在审神者精心编织的日常叙事里不假,还不至于彻底忘了他们是带着时之政府的观察目的,才与野田志津结成契约的。
山姥切长义把髭切的报告读了三遍,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肥前忠广翻开速记簿,把髭切报告里的每一条信息都摘录下来,摘完了又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南海太郎朝尊把内部论坛翻了个底朝天,从那些被反复讨论过的、关于审神者灵力特质的帖子里,找出了几条与梦境相关的旧记录。
一文字则宗坐在廊下的老位置上,把扇子合拢了搁在膝上,扇柄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刀剑男士们操心过度,生怕她哪一天,真的因为时空波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小心被卷到了过去,她必然需要一套经得起盘查,不会令过去的人杰们起疑的身份。
监察官们给她设计身份信息的时候是相当来劲,特别是山姥切长义和一文字则宗,暂且不论这两位刀剑男士对她的私心,他们紧张她这种奇怪的体质,已经是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
前者是爱之心切,对志津有着过剩的保护欲,总是想着要把她身边的琐碎事项给如数摆平,好让她更加地依赖自己。
后者在许多一文字则宗的个体里,作为监察官的特质被格外放大了,他积攒了多年的评估观察经验,加上他对志津的掌控欲也不遑多让三日月宗近。他时常觉得,她哪天要是真的受够了本丸里的暗流涌动,真的会就此消失不见。
一文字则宗对宫廷生活更加熟悉,给志津设计身份的趣味,也更接近初涉名利场的贵女。他说:你说话的时候,语速可以再慢一些。提起京都的时候,语气要更恍惚一些。
今年秋季起,这振太刀跟审神者当中的氛围,紧张得令旁人捏把汗,他们当中本已经缩短,近乎亲密的距离,突兀地坍塌成了沟壑,若不是审神者还仰赖一文字则宗所具备的知识储备,正事当前,志津也只得按捺住那些被她划归在私人感情分类里的烦躁不安,试图把一文字则宗已经冲她撕扯开的粉饰太平,又重新捡回来贴好——若非如此,以野田志津现今召请新伙伴的效率,他很快就会陷入赋闲的尴尬境地吧?
一文字则宗抓住了一切可以重修于好的机会,正试图把那些沟壑重新铲平、填满,他还得把握住训练的力度,不至于令志津再度重温起不快的旧梦。
这一次,志津落进了风云诡谲的战国,她启用的是山姥切长义为她精心准备的假身份,它更具备实用性,又贴近志津本人的务实粗糙。这位监察官说,你把关键信息若有似无地放出去一点,不用说得那么准确,聪明人们自己就会被你甩进沟里去的。
这些设计并不落于纸面,他们与审神者在本丸度过的许多闲暇时间里,只在口头上与她反复演练这些假身份,山姥切长义或一文字则宗抛出许多个模拟场景,用来测试她如何应对,力求在反复练习中,把干货烙进志津的记忆里,变成她生存本能的一部分。
往往这时候短刀们也不缺席,哪怕刚从夜战中抽身,盔甲、手腕上还沾着金铳兵扬起的尘土和硝烟余味。护身刀们可以被人们携带着登堂入室,他们替监察官们补上了假身份上更多细节处的考量。
厚藤四郎说:大将,你说自己是城主女儿的时候,下巴要抬得更高一点。
前田藤四郎说:主君,你提到田地的时候,手指要攥紧一点,像是在忍痛。落难的人不会那么开怀。
志津坐在他们中间,把那些建议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记完了,又练一遍。
那段时间对志津不算是需要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应对的大考,她跟监察官们当中还夹着七嘴八舌递提示,善意地嘲笑她又穿帮了的短刀,山姥切长义眉毛都拧起来了,本就银亮的美貌更加有攻击性,正为练习进度久久停滞忍耐火气,一文字则宗在扇子后面,煞有其事地给志津的综合表现打分评价。简直像两位正经人放下了身段,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只是这些过家家的内容全都写满了生死攸关。
志津积极地帮厨,打理仓库,还拎着箩筐,和女眷们在随行武士们的看护下,去山里采集野菜菌菇,做一切关于战场后勤的杂活换取食宿。上杉家的女人们对她那双手的稳健利落颇为认可——不像是临时学出来的,像是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了。志津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是做了很久了。本丸里养护百来号刀剑的本职工作,为他们准备饭食,缝制被褥,打理仓库,照看马匹,还有田地……桩桩件件,可不都是这双手在操持。
她的霉运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停滞放缓,随后的小小几次好运都像是上天于心不忍,切了小小的糖块喂进她嘴里安抚一二。志津跟几位女眷一起进山,在一棵老松的根部阴面发现了一小片品相极佳的松茸,个头喜人,每一个都肥厚饱满,深褐色的菌盖边缘微微卷起。
她蹲下身,用小刀小心地把它们从土里剜出来,闻了闻那层新鲜的、混着松木和腐殖质气味的菌菇香气,她的嘴角,眼角都浮起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欢喜,在贫瘠的旅途中终于捡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甜头。
尚且等不到志津冲一起采集的妇女们炫耀一二:晚上我们来加餐吃点好的吧?她们都还没踏上回城的大路,随行的武士已经从她的筐里掏走了那几块意外之喜,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从别人手中拿走更好的东西,那些松茸在志津的筐底待了不到片刻,就落进了另一只更精致、更干净的藤篮里,回城后被武士提向了大人物们的厨房。
妇女们看志津泪巴巴地,到手的美味就这样与她失之交臂了,安慰地在她的晚饭里多加了几块腌萝卜:别难过了,松茸没有好厨子也是一股泥巴味。
志津把腌萝卜嚼得咯吱响,心里腹诽主人家在吃不义之食的时候,最好一口一股泥巴。
她还混不到给大人物们做饭的要紧位置,给中下层武士、杂役们煮大锅饭是绰绰有余了,反正在上杉家的日子跟志津在本丸里过惯了的日子也大差不差。得益于审神者生活的时代是信息大爆发、获取自己想要的知识是易如反掌,她在本丸厨房里给长船派们搭把手的经验,总能煮出更粘稠、更好入口的鲜热食物,她自己在厨房里都得意起来了:我好歹还是给些大人物煮过饭的,他们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志津的本意是说本丸里的天下五剑们,源氏重宝还有一大堆新来的稀有太刀,他们对她的容忍度也包括了替她扫尾分量太多的食物,有时候志津三心二意做坏了味道,他们也照吃不误,听在有心人耳朵中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她的衣襟暗袋里装了许多糖块,在本丸里它们通常是用来喂她的马儿们的,还有些更零碎的,她在绯袴内侧也缝了很深的口袋,方便随身带着自己的针线套装,螺丝刀、起子等简易金属工具藏在针线盒的最底层,简易医疗包,几枚成色很好摞在一起,裹着和纸的金小判,一小瓶养护刀剑的丁子油,一些零碎小珠宝,甚至还有加州清光给她配好的胭脂膏,盛在一只小贝壳里。
夜深人静时分,志津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摊放在暂住房间的席子上,一一检阅整理,起码她真的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还能用其中几样换点吃的。糖块在她和上杉家的杂役孩子们探听城池周边消息,跟小姓们拉近关系的时候用了个七七八八,志津也不多心疼,反正待到时空波动平稳后,她打开回到本丸的通道,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自然也没有把厚藤四郎忘记,没有灵识的短刀依然贴心贴肉被她藏好了。她被甩到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内脏无碍,骨头也各个齐全,通身灵力甚至运作得比在本丸里还顺畅些,和志津一起工作的人们都变得心情愉快平静了。
这大概就是监察官们曾说的,过去的时代里,人们多多少少具有灵力,精怪们在这个时代里也更加活跃。
监察官们在给审神者查漏补缺的时候,竟也忘记了告诉审神者,他们过往的岁月里,能人异士简直如过江之鲫,凡是青史留名的将领,几乎都能感受到灵力的存在,或者他们本身就具备着这方面的造诣。志津蹲在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线查看汤色,那层从她身上逸散出去的、温和而持续的暖意,对于上杉家里稍有感知力的人来说,都像一盏夜中亮起,迎接归人的灯。
志津身上的物资,最早消耗掉的是药研藤四郎为她准备的简易医疗包,在战国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管是志津自己,还是和志津一起在上杉家工作的人们。
上杉家的器物仓库里也很热闹,不论什么种类,生出灵识的家伙比志津本丸里的还多,器物们抱怨有灵力的家伙是很多,有天赋能跟它们说话的人类孩子简直是凤毛麟角,它们还顺便告诉志津,她更在意的刀剑仓库在别的地方,住在那边的家伙们有些已经得到人身了,就是每一个的脾气都不怎么样。
志津听它们每天吵吵嚷嚷地,差点都忘了自己落到过去了。
她自然地就引起了上杉家家臣团和主家的注意,消息又很快因为无孔不入的暗探们存在,被摆到了武田家的军议上。
她只说自己是个破落小城主的女儿,气度上又很大方,举手投足间还有点京都的金闺花柳质们的风范,这些天去找正在养护器物的志津没话找话的年轻武士们多了不少,什么品级的都有,他们同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语气给放缓了。
志津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有时候被他们缠着,语气里也带出了一些不耐烦,这种理直气壮的嫌弃,不把周围人当一回事的娇纵,全是被她身边的太刀们养出来的,落进别有用心聚集过来的武士们眼中,阴差阳错地也落实了他们心中的猜测——她说自己是个城主女儿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什么破落户。
他们对她落难之前的身份猜测越是往高处走,更是心驰神往,有时候光是高贵,就令一个女人的姿色又添几分。
志津的神经,已经被监察官们时不时冷不丁抛出来,突击检查一样的模拟场景测试锻炼得很顽强了,上杉家抛过来的试探她是对答如流,特别是关于较大城镇、繁华都市的见闻,对养护器物的心得这方面,前者归功于莺丸等刀剑在远征途中寄回的见闻,后者完全就是她的兴趣所在和日常。她并不怵这些检阅学习成果的实践场合,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她的脑袋里,耳朵里,竟然还有着一文字则宗替她打分评价的回响。
一文字则宗的声音,在她被问到诸如"京都是什么样子的?"等问题的时候,会适时地响起,像层被预先铺衬在思维底下的和纸,把那些被反复演练过的答案熨帖地托住了。太刀的声音在她的记忆里有种特殊质感,他每一次都像是替她在句子边缘做了标记,告诉她哪几个字应当落下重音以示强调,哪几处停顿可以更随意一些。他在她耳边留下的这些声音,让她的目光在没有一文字则宗在场的地方,也能平稳地落在前方。
在本丸里志津时常被太刀们包围,她凭着一腔直觉,借故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逃走了,她从这些经验当中粗糙地学到该怎么跟成年体格的男人们相处——不靠得太近,也不退得太远;话不说满,也不留太多能被追问的余地。那些被她的太刀们磨出来的本能,落在战国的空气里,恰好是"有教养的落难贵女应有的警觉和矜持"。志津从年轻武士们的注视中辨认出了与太刀们同样的气味,区别在于——她的太刀们,还能勉强被她套上辔头,已经决定接受她制定的规则,而这些历史上的人杰,都还带着野性的锐边。
上杉家的孩子们也各有差遣,他们差不多和短刀们一样,都给志津驯服了,尽管志津的糖果已经吃完了,他们也是乐意黏在她的身后转一转的。他们替她跑腿去仓库取工具,在她擦洗器物的时候蹲在旁边看,在她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又抢着帮她把木桶放下去再提上来,那些杂事被他们做得很是认真。
上杉家有好几振后来与时之政府签订了契约的名刀——小豆长光,五虎退,谦信景光,山鸟毛,在未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来到筑前国本丸,同志津结缘了,过去的他们已经察觉到一缕缘正从远方延伸了过来,系在了他们身上。
尚未与审神者相遇、结缘的太刀姬鹤一文字,拥有与梦相关的逸闻,他似乎也对志津投来了注视,她的梦对他有着莫大的,非凡的吸引力。梦境里的她,像层被反复浸染过的颜色,每一次入梦都比上一次的更鲜明。他的注视从某处来,落在她睡眠时微微翕动的眼睑上。
但是志津本人对这些变化,尚且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某几个清晨醒来之后,觉得自己的梦境比往常更清晰一些,边缘更分明一些,像一幅被重新描过了轮廓的画。
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确实对她也很感兴趣,正在向埋下的暗桩们调取更多的信息,那个在上杉家的厨房里忙活的女人,她用那副显然是见过世面的腔调跟孩子们说话,却不会显得倨傲或盛气凌人,她从容地蹲在别人家的仓库门口,为几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器物重新调整顺序时。那些信息被整理成简洁的条目,摆在了武田的军议上。
连仍处在武田家麾下的刀剑们都有点躁动,过去的大千鸟十文字枪和胁差泛尘待在主人家的仓库里,还不能像未来的自己那样行动自由。他们感受到那根从远方牵过来的缘线正在缓缓收紧,一支从很远的地方射出的箭,已经飞了太久,久到箭羽上都沾满了风,可它终于开始接近目标了。
志津在越后的某个夜中翻了个身,腰侧硌到藏在暗袋里的一枚小珠宝,钝钝地疼了一下。她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摸,迷迷糊糊地想,下次要把它放到更不碍事的位置去。志津很奇怪地体会着明明是在自己的梦中,依然还要入眠,尔后惊梦。旋即,并未多想的她又沉进了更深浓的睡眠里。
#2
志津终归还是有从心口上把厚藤四郎拔出来的时候。
这振短刀还在本丸的时候,被她卸掉了原有的刀拵,刨掉了一切具备特征的装饰,换成了对刀剑而言更舒适的杉木白鞘。
尽管真正爱刀的人,不看刀的华丽装饰,也能从刃纹的特色、刀身的独特美感上鉴别出它出自哪流哪派。
领着志津一起干杂活,浆洗衣物的妇人们告诫她,住在这个男人比女人更多的地方,除了那些夫人小姐们,其他的女人不必特别妆饰自己,在将士们大战回来的时候记得把自己藏在安全可靠的地方,睡觉的时候也要警醒一点。
妇人们打量志津手腕上许多道刀剑划出的伤口——其实那是手入、出阵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出处不明的烫伤,淤青印子等等,她总是在劳作,出阵或者别的时候留了一大堆小伤口——她们看着看着就放松了,对志津说:你是个爬出过死人堆,吃了很多苦的,想必也不用我们多讲了。
上杉家的男人们对志津的评价,跟这些妇人们眼中的志津是差不离的,志津向他们告知的身份,直到她拔出厚藤四郎之前,都是没什么大疑点的。
志津被某个大胜归来的小将领拽住了结成一束的头发,差点被他拖到角落的时候,她拔出心口上的护身刀,先是割断了自己被他拽住的长发,志津的头发在刀剑男士们的精心养护里越留越长,发髻整个松开后至少到了脚踝处,她甩甩脑袋,重量骤轻,总算松快了许多,紧接着志津就是反手一下,用厚藤四郎刺穿了这个冒犯她的男人的肩胛骨。
于是志津被几个上杉家的近臣,甚至于家主的养子们,亲自紧紧地按在了地面上,她的面前就是上杉谦信,这位名将正把那振白鞘,染血的厚藤四郎拿在手里端详:家道中落的女人还随身带着护身刀呢,看来你的父兄确实相当爱重你。他们把活路都塞到你手里了。
他的目光从刀身移到了志津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到厚藤四郎,一副正在对照某件他已经揣摩了很久、终于得以当面确认的器物。
志津蔫蔫地趴在地上,泥灰蹭了一脸,头发被她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捋顺后,它的新长度,大概只到齐耳位置。志津侧着脸,用余光盯着落在上杉谦信手里的短刀,刀在谁手里,她的注意力就在谁身上,她的目光太咄咄逼人了,负责按住志津的武士们不由自主地又多添了分力道。
其实近臣们、养子们一拥而上,来按住她的时候,她就放弃了真心实意抵抗,她对这些贵人们的操守还是有信心的,志津本丸里的刀剑男士,有好几位的前主都站在她的面前呢。
负责按着她的那些男人,见志津即将受辱的时候反应得那么激烈,她不是因为被身份比她低的人给冒犯了而感到不快,而是她打心底里就讨厌谁以男人的体格和社会地位去压迫一个柔弱的女人,今天的受害者如果不是志津,换作另一个干杂活的女人,那志津大概也是会去出手相助的。
短刀被谁从志津的手里强硬地卸走的时候,她还破口大骂了一阵,骂的内容嘛,只能说是不擅长骂人的家伙所能想到的最脏的话,志津叫着,喊着,挣扎着让人把短刀还给她,紧张得不得了,好像这振刀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她的身体,在那些按着她的手掌下面拧动着,指甲掐进泥地里,把土碾成了细末。
至于她自己的头发,那一长束深栗色的漂亮头发,像捆好皮毛,厚密地窝在泥地里,论谁看了都会可惜一下,那么好的头发,就这么被裁断了下来。
等到志津真的被男人们按住的时候,她又毫不反抗了,他们反而被她这前后矛盾的反应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也不知道现在手劲是该加重,还是放松。
一些和她搭过话,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略略焦急地挤在集会的外缘,他们没觉得她做得不对,心里还有点赞赏她的武勇,可惜她把头发裁断了,尽管他们也知道这是脱困的最快手段。
上杉家那些各有差遣的小孩子,纯然是担心志津能否活过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