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幅画面从记忆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它的边角没有被时间磨糊:
大概就是,人类发现自己被家里的猫救了一命的心情吧。
他的意识,在那段路程中断断续续地浮沉,每次浮出水面,模糊的视线里都晃着她后颈那截绷紧的线条,那截线条在那段距离里始终没有松开过,直到他最后被送进手入部屋,感受到审神者的呼吸贴上他的刃身,那道线才慢慢地,在灵力浸润的过程中像是被烫水熨平了的布料一样,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莺丸对审神者的灵力日渐增长,承载灵力的那道水渠日益拓宽也有自己的见解:高阶的审神者,能唤醒,并赋予它们能够自由行动的形体的器物种类,可远不止刀剑。
莺丸远征路上的见闻经历,除了储存在他的眼睛里的,剩下的,可能都事无巨细写在了寄送给审神者的信件里,闲暇之余,志津已经把莺丸写来的正事、琐事,全都锁进了一个新的莳绘匣子里。那只匣子也是江户城活动的战利品之一,表面的金粉绘出细密流水,一条溪流从匣盖延伸到侧面,信沉在这样的匣子里,变成溪底的鹅卵石。
也不怪她如此郑重其事,因为其他刀剑男士远征去了的时候,可能没这么闲情逸趣,把途中回传的工作报告都写成了记叙散文。——胁差肥前忠广听到这里,记录的笔尖都在颤抖,莺丸完全是给这帮已经明争暗斗的追求者,还有潜在的追求者们,提供了接近审神者的新思路,连一文字则宗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可否认,肥前忠广在心底可耻地承认了,这对他也确实很有诱惑力。他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匣子,在审神者的收藏里占据一席之地。尽管肥前忠广写不来抒情的东西,审神者看到记下来的菜谱,大概也是照单全收的。
审神者把新匣子展示给莺丸看,仰着脸似乎是想邀功的模样:莺丸觉得应该搭配什么香味?
莺丸沉浸在她的愉快和郑重以待里,他的言谈举止里被世人看来像是有梅花的香气,住在她的本丸里,时常包裹着他的,又是和室里煮沸的茶汤:主君觉得我该是什么?
审神者就敞开匣子,递到莺丸的鼻子底下,让他嗅闻,信纸,墨香,万屋香薰包里拆出的冰片铺在匣子底部,晒干的薄荷叶清爽提神,金银花甜意里夹着苦,最末的这两样都是花坛里她随手撒过的种子,又被她采撷下来,收藏在匣中。
莺丸把神思从审神者的笑脸,拽回到博多湾上,他时常去博多湾,还有些更远的地方:
那些已经生出灵智,拥有了新身体的器物,模模糊糊地就决定了自己需要来一场旅行。它们可能会在途中一边迷路,一边打听,一边学着人情世故,一边慢慢决定自己到底是想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博多湾上那些舶来的家伙,大多数都想家,觉得只要渡过海去了另一边,就算是回家了,它们没一个不晕船的,还会怕自己在到家前就裂开了。
有的家伙在人类眼里看来就是倾奇者,长得确实是漂亮,就是行为古里古怪,当有点疯癫的流浪艺人又刚好对味。
有些家伙已经知道需要给人搭把手,做点零工才能换来下一次旅行的物资。
有些不算聪明,被狡猾的东家扣在原地多干了不少白工。
还有的,已经照看过了好几代小主人,跟一家人的感情非常深厚,不乐意挪窝,即使人们看不见它,它也坐在这户人家的门槛上,赶跑了不少脏东西。
我路过跟它说了一盏茶的话,它问我怎么看起来这么像人,说话、行动都这么自然,我跟它说,我被一个人类孩子照顾得很好。
莺丸在叙述中插入了一句自己的位置:
它大概很高兴吧,我被人类的孩子照顾,它照顾人类的孩子,也算是同好。
可能相当一段时间里,周边其他的器物要么是没有醒过来,要么是不能理解它。
那户人家没什么天赋,看不见坐在门槛上的它,还觉得我坐在他们家门槛上自言自语了半天,是见了鬼。后来他们的小孩子喜欢我身上的流苏穗子,我给了,那件器物是面菱花铜镜,栓上新流苏后看起来也很高兴。
还有些纯粹是脾气不好,在原来的仓库里又待不住,才到处游荡。
最后,莺丸作了一句小结:
旅行结束后,大概它们会直接走进某个本丸里,把自己打包送给审神者吧。
几个监察官对视一眼,决定把关于审神者和器物这条新线索扣下。
徘徊在本丸外面,居心不良的敌人尽是在暗处,他们没必要再把审神者变得更加诱人的饵料给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