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可亚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两张纸。
两张纸摆得整整齐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萨博坐在左边那张纸后面,林夏坐在右边那张纸后面,两个人都低着头,手里都拿着笔,都在往纸上补东西,谁都没注意到她进来。
可亚拉凑过去看了一眼左边那张。
纸上画着一张港口的地图,地图上标着红圈蓝圈,红圈旁边写着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精确到刻钟。地图边上列着一排小字:主路线、备用路线一、备用路线二、紧急撤离点、雨天预案、人多预案、遇到海军预案。
她又凑过去看了一眼右边那张。
纸上画着同一个港口的地图,标着差不多的圈,写着差不多的时间。地图边上也列着一排小字:主路线、备用路线、撤离点、雨天预案。最底下还多了一行:萨博迷路预案。
"我不会迷路。"萨博头也不抬地说。
"上次在南边,你说抄近道,抄了两个钟头。"林夏也头也不抬。
"那是那条巷子临时封了。"
"那你的预案里,写临时封巷子了吗?"
萨博的笔停了一下,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又补了一行。
可亚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两个,"她说,"这是要去炸哪个据点?"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她。
"约会。"萨博说。
"约会。"林夏说。
可亚拉看看左边那张纸,看看右边那张纸,看看这两个一本正经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拍了拍萨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参谋长,祝你们行动顺利。"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们俩的预案里,写了'约会对象太认真'这一条吗?"
门关上了。
萨博和林夏对看了一眼。
"……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夏说,"补一条吧。"
※二 ※
那是他们这半年来,第一次两个人都没事的一天。
萨博这半年忙得脚不沾地,东边的事刚压下去,西边又起来了,一个月里有二十天在船上,剩下十天在开会。林夏也没闲着,她有她自己的事,跑她自己的路,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多半是在某个据点的地下室里,一个刚回来,一个正要走,匆匆说几句话,交换几份情报,再各自出门。
所以这一天,两个人都想好好过。
好好过的意思,就是把这一天的每一刻钟都安排好,一分钟都不浪费。
上岸是早上八点整。
八点一刻,计划第一项:港口东边那家据说全岛最好吃的早餐店。
店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老板娘生孩子,歇业三天。
萨博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掏出自己的计划书,翻到备用路线一。
"西边还有一家。"
西边那家开着。两个人刚坐下,外面就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小雨,是一下子就从天上倒下来的大雨,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街上的人抱着脑袋四处乱跑,转眼间整条街就空了。
林夏掏出自己的计划书,翻到雨天预案。
"去书店。"她说,"雨天预案第一条,北边有一家旧书店,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一群人冒着雨从街那头涌了过来,举着旗子,抬着一尊很大的木头神像,又唱又跳,浑身湿透了也不在乎,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今天是什么日子?"萨博问店老板。
"雨神节啊!"老板说,"一年就这一天,下得越大越吉利!"
萨博低头看了看计划书,计划书上没有雨神节。
林夏低头看了看计划书,计划书上也没有雨神节。
两个人抬起头,对看了一眼。
然后,街对面的巷子里,传出了一声小孩的哭喊。
林夏已经站起来了。萨博比她还快一步,帽子一扣,钢管一拎,已经冲了出去。
巷子里,两个喝醉了的汉子正在抢一个小女孩手里的钱袋子,那是她卖了一早上花攒下来的钱。萨博到的时候,其中一个已经被林夏一脚踹进了水沟里;另一个刚抬起拳头,萨博的钢管就敲在了他的手腕上,敲得很有礼貌,敲完了还冲他点了点头:"失礼了。"
那人捂着手腕,哭着跑了。
小女孩抱着钱袋子,愣愣地看着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大人,看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出两朵已经被雨打蔫了的花,一人塞了一朵,转身就跑了。
雨还在下。
萨博站在巷子里,帽子在往下滴水,那朵蔫了的花插在他的扣眼里,计划书在他的口袋里泡成了一团纸浆。
他把那团纸浆掏出来,看了一眼。字已经全化开了,主路线和备用路线糊成了一片,雨天预案和遇到海军预案晕成了一个圈。
林夏也把自己的掏了出来。她的也一样。
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手里那两团湿乎乎的纸,看了很久。
林夏先笑了。
她一笑,萨博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帽檐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掉。他把手里那团纸浆揉了揉,揉成一个球,往旁边的水沟里一扔。
"算了。"他说。
林夏看着他。
"不算了。"萨博又说了一遍,伸出手,"今天,走到哪算哪。"
林夏把自己那团纸也扔进了水沟里,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后来的事,林夏记得乱七八糟的。
她记得他们混进了雨神节的游行队伍里,跟着一群陌生人在大雨里又唱又跳,唱的什么一句都听不懂,跳的什么一步都不会,萨博被旁边一个大婶拉着转了三个圈,转得头晕眼花,帽子飞了出去,两个人在人群里追那顶帽子追了半条街。
她记得街边有一个射击摊子,打中十个瓶子送一只布娃娃。她打了一轮,十个全中。萨博也打了一轮,十个全中。摊主看着这两个人,脸都白了,最后把摊子上所有的布娃娃都塞给他们,求他们去别家玩。两个人抱着一堆湿透的布娃娃走在街上,一个一个地送给路边的小孩,送到最后只剩一只丑丑的小熊,林夏说留着,萨博说这只太丑了,林夏说就要这只。
她记得他们在一座小桥底下躲雨,分着吃一块烤红薯,烫得两个人都直吸气,萨博把最甜的那一小块掰下来,递到她嘴边。她记得自己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他伸手替她擦掉,擦完了,手指没有马上拿开。
她记得他们走过海边一座很小的白房子,房子的窗户朝着海,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出售"。林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这房子窗户朝海,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海。萨博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天快黑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鞋子里能倒出水来,最后跑进了港口边上一家很小很小的旅店。
旅店老板娘看着这两个落汤鸡,又看了看萨博怀里那只丑小熊,打了个哈欠。
"就剩一间了。"
"一间就行。"两个人同时说。
※三 ※
房间很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小小的壁炉。
萨博进门第一件事,是去生壁炉。他蹲在壁炉前面,划了三根火柴,三根都被他湿透的袖子滴灭了。林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那里跟火柴较劲,看着他那头湿透了的金色卷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着他那件平时永远一丝不乱的礼服外套,现在皱得像一团咸菜,下摆还在往地板上滴水。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革命军参谋长,"她说,"连个火都生不着。"
"火柴湿了。"萨博头也不回。
"我的不湿。"
林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划了一根,伸进了壁炉里。火苗一下子窜起来了,照亮了两个人湿漉漉的脸。
萨博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的头发也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可她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萨博看了她很久。
"夏。"
"嗯?"
他没说话,伸出手,把她脸颊上那缕湿头发拨到了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是凉的,可他的手心是热的。
林夏的笑慢慢收住了。
两个人蹲在壁炉前面,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壁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萨博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一开始是凉的,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可是很快就不凉了。林夏伸手抓住了他湿透的领巾,把他往下拉,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两个人吻得越来越深,深到蹲不稳了,一起往旁边一歪,摔在了壁炉前的地板上。
萨博的帽子滚到了一边。
林夏摔在他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胸口笑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萨博躺在地板上,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
"疼不疼?"他问。
"不疼。"林夏还在笑,"你的外套,在滴水,滴到我脖子里了。"
"那脱了。"
"你自己脱。"
萨博坐起来去解外套的扣子。那件礼服外套的扣子又多又小,泡了一天的水,扣眼全胀住了,他解了半天,一颗都没解开。他平时一只手就能拆开一颗炸弹,现在两只手对着一排扣子,手忙脚乱的,越解越急。
林夏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跟那排扣子较劲,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她一颗一颗地解。解得很慢,也很稳,解一颗,抬眼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