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珂、陆瑾则与陆琬站在船舷处的甲板上，扶着护栏看着堤岸渐渐远去。陆珂感受着水上轻风拂过脸庞，看着宽阔、似是没有边际的池面，只觉自己如同略过水面的鸟儿，心中难得地涌上一股自在、畅快之感。

顾持安与胞妹顾持柔站在另一侧的甲板上赏景。

那日听闻顾持安登门探访，祭拜叔父陆钧，陆琬便神使鬼差地来到正厅后堂，悄悄藏身于屏风后，偷听几人谈话。而后她又旁敲侧击地向陆珂打探两人的渊源过往。在知道了其中原委还有顾家与顾持安在危难来临之前，便抽身而去的往事后，陆琬依旧痴心未改。她反倒觉得，顾持安此番登门，言辞恳切，认错的诚意十足，况且他出身商户，门第不高，却又有功名在身，依旧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此番游园，陆琬心中虽有小小的企盼，却没想到愿望居然这么快便能实现。此时她虽站在陆珂姊妹身侧，却频频回身望向对面，望向顾持安颀长的背影。

赏了一会儿景后，顾持安与顾持柔回到舱内，挨着冯若萱坐定，饮茶闲谈。不一会儿，陆琬便借口水上的风太冷，也进到舱内坐定，试着与顾家兄妹搭话。

陆琬此时已满心满眼俱是顾持安，因此她很快便注意到，顾持安在闲谈之余，不时会向陆珂的方向微不可见地淡淡扫过一眼。陆琬心头顷刻间便沉了一沉，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僵，不过她飞快收敛了神情，仿若无事发生。

然而陆琬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侧，冯若萱好似一条静静盘踞着的蛇，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自然也没错过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这时，陆琼与贺书绾赏够了池景，随同贺家兄嫂一起进入舱内。

上次庙市之行，顾持安于吃喝玩乐一道之上的广博见识令贺书绾印象深刻。回府后她又憋了好多问题想向其请教。故而她一坐定，便兴致勃勃地同顾持安搭话，倒豆子一般问了腹中积攒的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顾持安倒也都接得住，他继而又将话题引向了自己历年游历大雍各处的见闻感受。贺书绾当即兴趣十足。

顾持安道，听好故事得有好酒作配才行。于是他拍拍双手，女使们鱼贯而入，呈上了诸多美酒、鲜果、点心等物。陆珂与陆瑾见状也回到舱中落座。

顾持安一一讲述了他游历西域、南疆、北国、东海时的种种离奇经历。贺书年同为男子，却懂得不去喧宾夺主，没有跟着高谈阔论，只是与辛氏坐在一处，同女眷们一齐静静地听着。

顾持安讲故事，口齿清楚、思路清晰，且详略得当、情节曲折。他那低沉的声音讲起满是异域风情的故事时，充满了魅惑。贺书绾听得如痴如醉，连最爱的糕点都忘了吃。

她本就是天真直率的性子，听故事时，不由频频向顾持安发问，而顾琼也不时插几句嘴。顾持柔坐在冯若萱身侧，看似在倾听，但细看便能发现，她早已魂游天外，不知是有什么心事。

顾持安不时将话头抛给陆珂，陆珂不咸不淡地接上两句，便不再多言。比起顾持安引人入胜的故事，陆珂的心思明显更多地集中在陆瑾身上。当陆瑾沉浸在顾持安的故事中的世界里时，陆珂十分周到地为陆瑾换上淡茶水，取用各种鲜果、点心，为她剥去果皮，又擦拭嘴角。

陆瑾虽然年纪尚小，但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涯也使她早早懂得了低调、谨慎的生活态度。纵使满心好奇，很想插话提问，她却尽数憋在心里，不去惹人注意。只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流露出她心中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顾持安看在眼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渐渐地，他抛给陆珂的话头转而引向了陆瑾。陆瑾终究是小孩子，渐渐地在顾持安的引导下，拉开了话匣子。顾持安一直笑吟吟的，他热切地回答了陆瑾各种或天真、或匪夷所思的提问。

不知不觉间，顾持安、贺书绾、陆琼与陆瑾构成了谈话的中心，其他人则听得多，说得少。而牵动这场谈话的，正是顾持安。

陆琬坐在那，只觉好似身处火炉之中。她很想说点什么引起顾持安的注意。

但她却没有像陆珂一般读过许多书，对各地风情有所了解，各种话题抛过去都能接上几句；也不是陆瑾这样的小孩子，可以天真地提问；她更不想像陆琼那样毫无顾忌地问一些听上去会让自己显得很无知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她对同样听起来没读过太多书，但却又却凭着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和旺盛的好奇心，同顾持安讨论得热烈的贺书绾充满了嫉妒。

陆琬心中烦闷，笑容也僵在脸上。当贺书绾再次追问顾持安时，陆琬忍不住向贺书绾投去一个满是厌烦的眼神，不快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这个神情却没逃过辛氏和冯若萱的眼睛。冯若萱嘴角微微一勾，面上却波澜不惊。辛氏在一旁听了半下午，也看了半下午，此时心中也已有了判断。她向贺书年递了个眼神，贺书年对她轻轻颔首。

于是辛氏出言打断了顾持安的故事。她道：

“望顾郎君恕我无礼，但此时天色已晚，池面风又大，我贪多饮了几杯，已有些不胜酒力，可否容我等上岸回府休息。”

贺书绾不情不愿，顾持安却从善如流，吩咐艄公靠岸停船。

待船停好，天已擦黑。众人下了船，纷纷与顾家兄妹辞别。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陌生男子声音遥遥呼唤贺书年的名字。陆珂扭头看去，透过茫茫人海，却一眼看见了正向此处走来的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