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持安话音已落。陆铎捋了捋胡子,看了眼陆珂。早年间陆钧将一商户子收入家学旁听一事,他也有所耳闻。
当时,陆钧于苏州任通判尚未满一年。因自湖州赴苏州上任任时,陆钧一家乘船而行,期间一段船体骤然颠簸,致使尚在孕期的沈氏受了惊吓,导致胎中伏了惊邪,故陆瑾出生后尚未满周岁之时,胎惊发作。每每抽搐、气闭,情况骇人。
陆钧夫妇忙请了城中名医为其诊视。所幸起病未久,元神未伤,只要治疗及时,便可痊愈。然此病难的却是寻齐所需药材。
药方中有一味犀角与一味琥珀,彼时犀牛在境内已几近绝迹,琥珀也大多来自海外,且两种药材皆是价格高昂。尤其犀角,可谓有价无市。
正在陆钧夫妇犯难之际,苏州城中忽有一富商派人呈上了这两味药材,陆瑾得以被及时施治,进而痊愈。
当时的那名富商便是眼前这位顾郎君的父亲,顾明业。
顾明业献药不为他求,只因家中有一幼子,才思敏捷、且好读书。当时朝廷尚且严禁商户子参加科举,更不许商户子入仕。
商人虽富裕,却也卑微。举国上下,没有一家书院准许商户子入读。在商户家中做家学先生,于读书人而言,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只有那些学识浅薄、仕途困顿,于生计又无着落的落魄读书人,才肯屈尊教授商户子弟。
顾明业此番献药,看中的就是陆钧出自书香门第,才学满腹,声名在外。他便要为自己这个天资聪颖的幼子顾持安,铺就一条读书进学的门路。
陆钧虽然被众人非议,他还是同意让十三岁的顾持安进入自家家学旁听。只是没过多久,陆铎、陆铎兄弟二人的父亲,越州大儒陆宜年,与陆钧的生母,陆宜年的继室林氏,便双双染了急症故去。陆家兄弟二人解官去职,回越州老宅丁忧三年,顾持安也暂时离开了陆家家学。
三年后,陆钧赴台州任通判。顾家家中生意遍布江南,于台州也有分铺与宅院,而陆家当时的西席先生萧晏,本身就是个极为放达的人,并不以教授商户子为耻,故顾持安来到台州,再次得入陆家家学旁听。
谁料之后陆钧因言获罪,顾家早早嗅到危机,顾持安亦迅速从陆家家学抽身而去。
陆铎看了眼坐在下首,面上满是恭敬的顾持安,又看了眼另一旁面无表情的侄女陆珂。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道:
“顾郎君不必如此。你今日能来,又说了这番话,已是难得。”
陆铎声音平静。
“舍弟当年因言获罪,阖府上下皆知其中曲折。”他看着陆钧的灵位缓缓道,“你那时不过十七八岁,顾家数代积攒的家业,确实经不起半点风浪。若换作是我在你那个年纪,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陆铎转而看向顾持安。
“后来永州疫起,舍弟殉职,朝廷旌表。于舍弟而言皆是身后事,只怕还没有他在永州那月余里救下来的百姓的性命来得真切。若舍弟还在,见了今日的你,大约也只会说一句,这些年书读得还不错。”
顾持安闻言,不禁垂下了双眸。
陆铎又道:
“顾家曾与舍弟有恩。现下顾郎君登科及第,想来舍弟欠下的恩情也算了解,九泉之下亦可安心长眠了。”
顾持安起身,垂首冲陆铎深深一拜,未在多言。他转身往外走时,陆珂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父生前常道,顾家郎君资质上佳,若能沉下心性加以淬炼,将来自会有一番作为。”
顾持安身形一顿,继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