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陆珂与陆瑾同住西厢房,二人共卧于一张四柱帐床之上。陆瑾在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陆珂则在外侧仰面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想着心事。
自父亲贬官,至永州之后,陆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她从规矩中解放出来,以女子之身,行走在外,甚至能在县衙与陆瑜、裴朗等男儿一起,誊写文案、整理卷宗。她将学问用在生活里,帮人们解决难题。她帮崔荷归家,助范翠翠讨回嫁妆奁产、促成其与彭忠的婚事,另助她们开办刺绣小作坊,使东隅县内,闺秀们一时间争相学习范氏绣技,自此范、崔二人寻得立身之法。
这一切都使陆珂感到充实,感到自己对生活充满了掌控感。然而这一切,又仿若镜花水月,风一吹,便散了。
时疫爆发后,父母兄长皆奔走在外,治理疫灾,唯独她大半时日都被留在家中照顾妹妹。母亲弥留的那几日,她虽朝夕陪伴,寸步不离榻前,终是无力从阎罗手中留住母亲。之后兄长为护药罹难,父亲悲恸过甚亦撒手人寰。她却自始至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一个个离去。陆珂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
她那曾经自以为积蓄起的力量和对生活掌控感,好似一抹彩云与漫天霞光,虽给人以美丽、壮观之感,却朦胧而不真实,当命运的风吹起,当夜晚降临,便化作青烟,归入天地中不见了。只余空空一片伸手抓不住的虚无。
如今她又身处陆家后宅,此时的陆家,却是伯父家里了。陆珂感觉自己仿佛在后宅中安稳了一生,而她曾经在永州获得的短暂的自由的时光,也不真实地好似不是她的人生。她不禁想起了与裴朗初见时他说的话,“……闺中女子安于针线炊茶、持守本分最是安稳。一味流连于笔墨,反倒容易心气高远,于居家度日无益。”倘若自始至终,她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宅,不曾心高气盛、妄自逞强,那待到生死离别之际,是否便不会如今日这般,深感自己渺小、无力如同尘埃……
在伯父家的第一晚,陆珂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陆瑾也早已陷入了梦乡。半梦半醒中,陆珂好似听到一阵空灵悲伤的歌声,道尽人生憾事……
…………
翌日一早,陆珂早早便醒了。她唤醒陆瑾,二人祭拜完父母、兄长后,去主屋向魏氏请安。如今住在伯父府上,凡事皆需谨慎留心,万万不可生出疏漏,若频频给府中添麻烦,便有损父母教子的名声。
魏氏看上去还算和蔼,她体恤二人丧亲,便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吴氏引二人去用早饭,她为人周到体贴,很有一副管家娘子的派头。
用过早饭,陆铎将二人唤至书房,他向二女细细交代了陆钧一脉的财产处置。陆钧清廉,名下不过百余亩良田与数百两银钱,加之沈氏的奁产,折算后,共计良田二百一十二亩,白银九百余两。另有首饰、布匹、书卷等物,皆已安置于姊妹二人的小院与陆府仓库中代管。
二女名下承袭田产,加之朝廷赏赐的田地,尽数建立私账。田租所得,仅作二女日常衣食、婚嫁、祭祀等开销,每至年末,账册必交由姊妹二人查验。除去平日日用零钱,其余承袭积蓄与御赐的千两妆银一概存入银庄,存票交于陆珂保管,陆铎分毫不予动用。
陆珂感念伯父安排妥帖周全,当即欣然应下。
自此,姊妹二人居于僻静小院,朝夕祭拜父母兄长,日常饮食极尽简朴。其余下时日,或独坐院中失神,或倚窗暗自垂泪。
陆珂不复往日一腔热血、行事鲁莽的模样,心性骤然沉静下来,谨小慎微度日。
…………
又过了几日,待陆珂与陆瑾心绪稍定,吴氏遣人来问,问二人可否有意去府中家学读书。
京城求学之人众多,夫子束脩也收的高昂,于是便有了走馆夫子,即一位先生行走于数处家学授课。陆府家学所聘请的便是一位走馆夫子,每逢双日来陆家讲学。
陆珂此刻心中虽有几分认同裴朗所言,然陆瑾开蒙尚浅。昔日在东隅县时,陆钧忙于公务,无暇如当年照拂她与兄长那般留心妹妹课业。她与陆瑜又终日在外奔走,唯有沈氏留在家中,亲自教导陆瑾读书习字。
陆珂稍加思忖,便决意携陆瑾重回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