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忠挤开人群靠过去,便见病舍的门开着,门前站了一人,是陆知县的背影,陆家老仆孙明正搀着他,而屋里地上正跪着哭泣的,是陆珂与黄妈妈。
竟然是沈氏没了。
彭忠一时难以置信,但思及沈氏亲至安乐坊照料重症病患已半月有余,会染上时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沈氏素来为人和善,待人宽厚,如今这般结局,实在令人心中唏嘘,难以释怀。
彭忠踟蹰了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此刻是否要上前拜见陆钧。转念想起陆瑜正孤身与山匪周旋,便迈步过去。他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倘若陆瑜回来看到这般光景,不知会是何等心情。
彭忠对陆钧一拜,又附耳说了几句。
陆钧背对着人群,他合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悲色已尽数敛去,他步履沉稳,带着彭忠离开了病舍。
得知陆瑜苦战,陆钧当即调派人手前去驰援。黄连既已带回,便又安排配药、施医,安抚百姓、稳定民心,一众繁杂事务皆处置妥当,不再细表。
…………
沈氏因染时疫亡故,依规制,须在三日内下葬。
待两日后,沈氏的丧事匆匆料理完毕。前去林中驰援的人手也折返了回来,然而随他们回来的,却是陆瑜那伤痕累累,早已冷了下来的尸身。
陆瑜浴血死战,最终于八个山匪同归于尽。
陆钧自时疫爆发以来,连日操劳,身子也早已亏空,此时骤逢丧妻丧子双重重创,大悲攻心,骤然剧烈咳嗽,口鼻间涌出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陆钧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县衙静室的床榻上。陆珂和陆瑾守在榻前看着他,双目通红,满脸泪痕。
见父亲醒来,陆瑾忍不住又流下泪来。陆珂嘴唇翕动,对陆钧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转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去寻康郎中了。
陆钧试着抬手给陆瑾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只是微微蜷动了手指,一点儿也使不上力气。
康郎中很快跟着陆珂进来,他垂首向陆钧一礼,便坐下来为其号脉。
这次号脉的时间可真长啊,康郎中歪着头、皱着眉、闭着眼,好像在倾听什么一样,久久没有说话。陆瑾攥紧了父亲袖子,嘴巴紧紧地抿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康郎中正号脉的手。陆珂站在一旁,绞着手指,心中上下打鼓,即想听康郎中说点什么,又不希望他开口。
终于,康郎中收回手又站起身,他理了理衣服,对陆钧深深一拜。康郎中迟疑了一下,终是张张嘴,正欲说话,却被陆珂唤住。
陆珂见康郎中神情肃穆,举止郑重,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慌忙出声喊住康郎中,只是不想听到那最终断定生死的结论。
陆钧躺在榻上,将他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且他此时气息微弱,睁眼、呼吸皆是费力,心中自知大限将近。
他张了张嘴,陆珂拭了下眼角,忙上前俯身倾听。陆瑾见姐姐拭泪,心中懵懂不安,大颗的泪珠又簌簌滚落下来。
陆钧拼着残存的力气,向陆珂缓缓交代了治理时疫的后续事宜。之后他微微曲手,陆珂、陆瑾连忙握住。陆钧深深地看着两个女儿,他的视线渐被溢出的泪水模糊。陆钧眨了下眼,泪水便顺着眼角留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两个女儿道:
“好好……活着……”
言毕,便缓缓阖上了双眼。
…………
因东隅县隔离病患、清理污秽、全域消杀等治疫举措处置得当,又率先寻得了对症的方剂,时疫在东隅县最先平息。随后周围诸县纷纷效仿推行,永州全境的时疫也尽数肃清。
永州知州方逸将东隅县知县陆钧及其妻沈氏、其子陆瑜的功绩,上报朝廷。女帝听闻,深感动容。遂下旨尽数恢复陆钧官职及清誉,并擢升两级,赐谥忠惠;追封沈氏为五品诰命,册立“淑节夫人”;陆瑜追赠将仕郎,录入地方忠义史册,以彰其一门忠烈。陆珂与陆瑾则各赐良田百亩,终身免徭役赋税,并各赐白银五百两、锦缎百匹、金玉首饰一匣,以作二人嫁资,旌恤忠良遗孤。
彼时礼部郎中陆铎,乃是陆钧同父异母的嫡长兄。他感念弟弟一门忠烈殉国,留下两个女儿孤苦无依,遂上疏女帝,请由自己接纳陆钧的两名孤女,悉心抚育。女帝应允。
陆铎亲赴永州,为弟弟陆钧和侄儿陆瑜主持了丧事。黄妈妈和老仆孙明自愿留在永州,为陆钧夫妇守灵。
从时疫爆发,到家破人亡,不过短短月余。
陆珂恍恍惚惚,与妹妹陆瑾,随伯父一同踏上了远赴京城的路,自此,姊妹二人开启了寄人篱下的漫漫岁月。
彼时,陆珂十七岁,陆瑾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