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难得的一番成就,她帮两个女子寻得了立身之本。
陆珂心里是希望此刻裴朗能在这的。
自裴朗辞别陆家,去苏州拜师求学,已过了大约十日。
而裴朗,即便他从没有说出口,即便他与她一起帮助过范翠翠和彭忠,陆珂依然有种模糊的感觉,她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觉得,裴朗从未真正看好过自己的决定和努力。
而这种轻视与不认可,令她格外希望裴朗能亲见今日范氏作坊的盛景,亲见女子亦能闯出一片,哪怕小小的,也属于自己的天地。
…………
寒来暑往,转眼一年已过。
熙载三年五月,大雍西南山区连日里高温不降,加之阴雨连绵,永州终是爆发了时疫。
时疫先在中部村落爆发,之后在永州境内迅速蔓延开来。
陆钧初闻时疫爆发,便令人在城外修了收容病人的安乐坊。并搜罗了方剂发放给百姓。集市被叫停,百姓被要求尽量深居简出。饶是如此,瘟疫还是扩散进了东隅县城。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陆钧亲去安乐坊一一试了现有方剂,挑了其中最有效的,配了草药分发给百姓。又号召城中富户捐献粮食、物资,同时打开官仓,放粮稳定民心。
然现有方剂效果有限,自东隅县爆发时疫后,安乐坊的病人在迅速增多,渐有人满为患之势。
而整个东隅县仅有康郎中一位正经坐堂郎中,此时正被陆钧拘了,终日研究方剂。
陆钧便另招募了一些通晓医理的僧侣,人数不算多,但此时安乐坊全靠他们在勉强支撑着运作。
沈氏亦略通医理,眼见陆钧终日不眠不休,为治理时疫殚精竭虑,便自请赴安乐坊看护病人,乳母黄妈妈甘愿随行。安乐坊内,病人以病情轻重分区居住,沈氏要去的,正是那重症区。重症区内,死者十之七八。
沈氏与黄妈妈走时,天还没亮。睡梦中,陆珂隐隐听到响动,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的她,电光火石间便意识到,母亲要出发去安乐坊了。陆珂猛地坐起,披了衣服赤着脚便追了出来。
只见沈氏身着鸦青色素布窄袖长衫与同色素布罗裙,身形朦胧,几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头上素银小簪,在星辉下偶尔闪过淡淡流光。
一身灰青的黄妈妈跟在沈氏身后,她年逾五十,做事老道,此时正挎了个包袱,紧紧跟着沈氏。
沈氏前面是陆珂的兄长陆瑜,他肩上背了个包袱,一手提剑,一手为沈氏和黄妈妈打开院门。
“母亲!”
陆珂忽觉胸口滚烫,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沈氏猛地回过头,见陆珂赤脚站在门前,不觉嘴唇翕动。她快步过去,将陆珂紧紧搂在怀中。
母亲温热的鼻息吹在陆珂的脖颈上,她的碎发弄得陆珂耳朵发痒。夜风吹过,陆珂的肩头泛起凉意,是母亲无声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物。
陆珂用双臂紧紧环抱住沈氏,她感受着母亲胸口的温度,默默地涕泪齐流,即使张着嘴巴呼吸,也有些喘不上气。
天光微亮,沈氏松开陆珂,她一手揽着陆珂的肩,一手握着陆珂的手,轻轻道:
“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沈氏轻抚陆珂的脸颊,然后收回手,回身抿着嘴快步走了。
陆珂站在门前,看着几人的身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寒意早已顺着她光着的双脚攀上了膝头。陆珂觉得,只有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还有一些温热。
回到屋内,陆珂赤脚悄悄走进妹妹陆瑾的卧房。陆瑾刚满八岁,还沉睡在梦乡之中。陆珂侧身坐到床上,看着微弱的光线落在妹妹光滑的脸上,不禁胸口一窒,又垂下泪来。
或许是陆珂的泪流得够多了,亦或许是天光有安慰人的魔力,随着它越来越亮,陆珂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当太阳升起时,陆珂心中填满了一种坚定的勇气: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妹妹,等着时疫过去,全家再次团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