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陆珂见康郎中离开,上前轻声问道:“今日在溪口沟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位受伤的郎君是谁?看起来不像县上的人。”
陆钧轻轻叹了口气,道:
“溪口沟的溪头村和田湾村,对一块良田的归属一直有争议,今天原本是要去解决这件事的。但谈判期间,两村村民言辞过激,以致动起手来,为父夹在其间,险被波及。是屋里那位义士忽然出现,帮为父挡了一记,不然康郎中刚才看的,就该是我了。”
陆钧轻描淡写,但陆珂听得心惊肉跳,十分后怕。她定了定神,道:
“父亲,我能去看看那位义士吗?我想当面感谢他的恩情。”
陆钧只略沉吟了一下,便同意了:“也好,随我来吧。”
陆珂随父亲进入屋内。屋子是衙役们轮班值守时的班房,十分简陋,进门靠窗的位置是一张木桌带几条椅子,再往里,并排列着三张铺着陈旧被褥的简易板床。那位救人义士正躺在里面靠墙的那张床上。
陆瑜拉了条椅子坐在床边,膝上放了几只橘子,手里也拿了一只,正在剥皮。
淡淡的清新橘子皮味在房间里散开,陆珂走近了一点,绕过陆钧的背影,看清了床上的人。
年轻的男子仰面闭目躺在床上,血迹和尘土已经擦掉了,露出了左侧脸颊上那道约半寸长的伤口。细长的伤口在那如美玉雕琢出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左臂打着夹板,被固定在前胸。
听见响声,男子轻轻睁开眼,恰巧与陆珂的目光交汇到一起。饶是陆珂出了江南深闺后,自认在这东隅县衙摸爬滚打数个月,见识了许多乡野少年,此时也被这男子的目光看得脸色发红。
这小郎君生得也太好看了,比阿兄都强上许多,难怪康郎中要给他留祛疤膏。陆珂在心中暗暗赞叹。她肚子里那许多话本子中的才子,忽然都有了模样。
“父亲。”见陆钧进来,陆瑜放下橘子起身,陆钧微微颔首。
而躺着的那个,一声没吭,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
陆钧看了看床上的人,向其垂首作揖道:
“在下东隅县知县陆钧,今日多谢义士出手相救。若非义士舍身相护,今日我恐遭不测。义士高义,某铭记在心。”
那男子抬了抬手。
陆钧见状忙道:
“义士切莫起身,郎中说了,你这伤势,需得静卧三天,三天后方可缓坐,七日后才能下床。”
男子闻言安静躺着,眨眨眼睛,道:
“大人言重了。路见危难,伸手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道谢。些许皮肉伤,不碍事的。”
“义士切勿推辞。此番负伤因我而起,于情于理,该由我来照料。你便先安心住下,一切用度由我负责,莫有顾虑。只是这班房过于简陋,待过了七日,我再给义士寻个稳妥住处。”陆钧环顾四周,情真意切道。
“如此,便多谢大人。大人不必称我义士,我姓裴,单名一个朗字,字明之。乃昇州人士。日后大人若有差遣,定竭力相报。只是现下有些乏了,请容我休憩一会。”裴朗面露疲色。
“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我的一双子女,日后可由他们照看郎君。”
陆瑜、陆珂上前一礼。
“怎好劳动……大人……子……女……”裴朗声音渐低,竟是睡了过去。
陆钧留陆瑜在内看顾,他与陆珂退出了班房。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长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夕阳的余光透过橘粉色的云朵,抚上山头红叶,美不胜收。清凉的晚风吹过,陆珂不禁打了个喷嚏。
“珂儿,入秋了,山中夜里凉,你回家去为裴郎君和你阿兄取些厚实的被褥来。”
陆珂应下,又问:“父亲不回家吗?”
“我还需把白日的事情做个了结。”陆钧正色道。
陆珂与小柔回到家中,将白天之事一一告诉了沈氏。沈氏听完对裴朗满怀感激,亲自从柜子里取了两床最柔软舒适的被褥出来。
“这是前不久刚做好的,刚好可以给裴郎君用。”
接着又装了满满一盒吃食,让小柔陪陆珂给裴朗和陆钧父子送去。
“你父亲今晚又要理事到半夜了,也给他送些吃的。”
陆珂先给父亲送下晚饭,再到班房这边探望兄长和裴朗。裴朗还在沉睡,陆瑜收了被褥和食盒,便将二人赶了回去。
“裴郎君正睡着,天色已晚,你们二人早点回去。莫让母亲担心。”
…………
次日一早,陆珂早早便起了床,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她本想喊小柔给自己梳一个好看些的发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再三,还是自己动手,梳了个平日里的简单发髻,只是在发髻边多装点了两朵绒花。
吃过早饭,陆珂取了家中最精致的那只食盒,又挑了些雅致的碗盏,亲自动手,将饭菜仔仔细细地装好放入盒中。然后跟沈氏打了招呼,带着小柔给陆瑜和裴朗送饭去了。
沈氏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陆珂走后不久,陆钧也准备去县衙了。沈氏一边帮陆钧整理官服,一边问起了裴朗的情况。
“夫君,我听珂儿说,那裴朗是昇州人士。昇州离这可不近啊。”
“他确是昇州口音,且我已查验过他的路引,没有问题,与他本人也对得上。是个游学的书生。”
“书生怎会游学到东隅县这穷乡僻壤?”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东隅县虽偏远贫困,但却有大好河山。游历各处名山大川,增长见闻,对开阔胸襟、激发文思大有裨益。”
“行了。”沈氏为陆钧理完官服,又道:“昨日珂儿说,那个裴郎生得极好。”
“确实生得剑眉星目、面如美玉。”陆钧忽地一顿,“夫人,你是想说……”
“女儿大了,都及笄了。你做父亲的,多上点心。”沈氏取来官帽,塞进进陆钧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