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白离便已经赶上了私塾教授的《论语》进度,甚至张承暄偶尔的提问也能顺利回答。
这日下课,白离同小管家王二牛报备征得同意后,一人去了茅厕。
回来时,听到假山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那人哭声很小,透着稚嫩,似在压抑着自己的难过悲伤。
理智叫白离少管闲事,可遇着小孩儿哭放着不管不太好吧。
犹豫了一会儿,白离还是选择去看看,假山有一处大洞,正好适合身量不高的小孩儿钻进去。
“梁子熙,你怎么偷偷哭啊?”
白离从洞口探进去一个头,便看见梁子熙蹲在角落,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间小声的哭着,听见白离的声音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返学的第一日白离按着苏兰的吩咐,提了一篮子的腊肉来感谢梁子熙,结果梁子熙不但不收,还别别扭扭的说“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小年纪,颇有些君子之风。
当然君子之风对白离无用,见梁子熙不收,当天下学后他便去拦住了梁家的家仆,笑嘻嘻的谢过梁子熙的救命之恩后,便强行把篮子塞给家仆们。
不待梁子熙等人反应,便飞快的带着王二牛跑走了,让梁子熙不想收都不行。
这小孩儿心挺好,就是人别扭了些。
“有人欺负你吗?”白离钻进洞里,食指推了推梁子熙的胳膊,关心道:“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报复他。”
梁子熙本不欲搭理白离。
自己一个人偷偷哭就够丢人了,被讨厌的人看了个正着更丢人,原本他想着白离最好当做看不见自己走人,谁承想他不仅看到了,还要来逼问自己为什么哭。
“凭你也配做我哥哥!”梁子熙抬眼恶狠狠的盯着白离:“离我远点!”
“哎哟,咱们都一个私塾读书,拜了同个夫子,怎么不能叫我哥哥。”揽过梁子熙的肩头,白离笑嘻嘻的说:“咱们可是同门师兄弟。”
梁子熙磨着牙,不搭话。
见梁子熙不肯老实说哭的原因,白离摩擦着下巴,兀自猜测道:“难道是夫子骂你了?”
梁子熙立刻反驳:“夫子才不会骂我!”
“对对对,你是好学生。”白离琢磨了一下,想到梁子熙平日最快读书,于是便问:“可是有什么不懂的文章?”
梁子熙听到这话立刻脸色一变,白离将要欣喜,却见小孩儿气得浑身发抖的指着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啊?”白离一愣。
“你就是看课上没答出夫子的提问,所以来笑话我。”梁子熙越说眼泪流得越快,又气又憋不住想哭。
课上张承暄提了一问:“《论语》言‘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孟子》却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二者之语可有矛盾之处。”
“若一人身于乞丐之家,迫于生计只得做偷鸡摸狗的营生,可还能成为君子?”
梁子熙当即便举手答曰“不能”。
“做偷鸡摸狗之事,岂能为君子?”
张承暄点点头,没说好与不好,又让白离来答。
相较于还处于非黑即白逻辑思维中的梁子熙,白离的回答自然面面俱到许多:
“虽难但并非完全不能。小人者,其行虽贼,其性非绝,苟能去恶迁善,则或可近于仁,然必尽改其心与迹,始成君子,非谓偷者能即仁也。”
听了白离的解答,张承暄当即满意抚掌,对其表示了认同。
梁子熙本就看不惯白离,得知白离比自己更有学问,更厉害,怎么忍得住,于是下课后便夺门而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哭。
“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梁子熙一边哭一边骂:“我从四岁就开始读书,好不容易求了夫子收我为弟子,放学后我日日回家苦读,竟还比不过你个没读书的人!”
亲口说出来更丢人了,梁子熙伤心得差点厥过去。
这头梁子熙难过,那头白离却十分震惊。
他倒是没看出来,梁子熙居然还是个小卷王啊!
眼看梁子熙马上要从“轻风细雨”转向“狂风暴雨”式哭泣,白离连忙揽过他的肩,小声道:“谁跟你说我没读过书。”
哥哥我当年语文考过满分好吗!
你学多少年,我学多少年。
“可你家不是没钱吗?”梁子熙擦着眼泪说。
“嗨呀,你不懂。”白离神神秘秘的贴着他耳边小声说:“我有一神技,梦里读书,有仙人夜夜念书给我听呢。”
梁子熙不信:“你骗我呢。”
可不是骗小孩儿吗。
白离厚着脸皮唬人:“不信你下学后带着书去崔氏客栈找我,我给你讲书,下回夫子再问这样的问题,你就能答出来。”
“你给我讲书?”梁子熙言语中不乏对白离的鄙视:“我家中另请了夫子,他可是秀才。”
嚯。
竟然还有补课!
白离耸耸肩,用袖子给他脸上的泪擦去,大大方方道:“好吧好吧,我比不过你家夫子,这回是我运气好答出来了,下回就轮到你了。”
“哼,那肯定。”梁子熙擦了擦脸,骄傲的抬起下巴。
白离还要说话,假山外忽然传来王二牛的呼唤声:“阿离哥?阿离哥,你去哪儿了!”
“你掉茅坑了吗?”王二牛小声嘀咕:“可是我方才没在茅坑里看着人啊,总不能是掉湖里吧。”
怕王二牛要去湖里找自己,白离立马往外跑去,一边喊道:“这儿呢,这儿呢,别喊魂了。”
王二牛扭过头看见白离,赶紧跑过去小心扶着白离的胳膊,小老头儿似的絮叨着:“阿离哥,你慢点走。”
一场重病后,白离的身子到底不如从前,只稍微多走动了些,便会大汗淋漓,脸白如纸,如今上下学都是白钰用牛车接二人回家。
“嗯嗯嗯。”随口敷衍着,白离把手搭在王二牛的肩头,佯装虚弱:“哎哟哟,没有我家二牛可怎么办呐。”
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王二牛有些害羞。
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正搀扶着白离慢慢走,身后忽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王二牛一回头,却见梁子熙从假山里走了出来。
心中一凛,王二牛脸上的笑骤然一收,心头狐疑:
阿离哥怎么会和梁子熙待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