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王二牛因为受伤一事留下心理阴影,白离便想着教他写字转移一下注意力,原本白离只是想让王二牛随意打发下时间,谁晓得小孩儿学得却分外认真。
“咳……我瞧瞧啊。”
将狗尾巴草捻在手里揉搓,白离装模作样的观摩了一下,随即夸张道:“写得也太好了,二牛,你以后就是纵横官场的料子啊!”
王二牛听得半懂不懂,但晓得白离大概是在夸他。
“是吗?”王二牛弯着眼眸,天真烂漫道:“那我再写阿离哥的名字。”
见王二牛一板一眼的用树枝写字,白离翘了翘唇,念叨了几遍“写吧写吧”,复又躺回地上,望着天上游动的云朵陷入沉思。
二牛看起来很爱读书,虽然晓得他迟早会回宫里,但若是二牛能早些有老师教授学业,日后回到宫里只怕也能得心应手些。
诚然白离想厚着脸皮当王二牛的师傅,但也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半吊子,他教二牛的字都还不晓得同大渊的一不一样,万一不一样反而还害了二牛。
这也是王二牛一直缠着白离学其他字,白离却一直不肯教的原因。
自从来了清溪村,白离一个字都没看见过,家里一穷二白,连本黄历书都没有,他都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不是文盲。
蔫儿啦吧唧的回到家里,晚饭吃的是酸菜煮鱼,也不晓得苏兰是怎么做的,土腥味儿重得不行。
白离吃的生无可恋,又怕挨苏兰骂,只敢在里头挑拣着酸菜吃。
“阿离。”白钰忽然开口。
“昂?”
以为是自己挑挑拣拣的动作惹来白钰不满,白离陡然停下动作,投去一个茫然的眼神。
许是看出白离的担心,白钰笑了笑:“我听王南哥说你教二牛数数。”
“数数?”苏兰惊讶道:“啥时候学的,还教二牛,别给人教坏了。”
白钰说:“王南哥试过了,阿离教的都是对的。”
苏兰更讶异了,狐疑的上下扫了一眼白离,骤然抚掌大笑:“莫非咱家白离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神不了一点,娘,你别高看我了。”白离恹恹道:“数数有什么难,你天天在我耳边喊让我拿多少红薯、泡几件衣裳,我能不会吗。”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苏兰失了兴趣。
“爹要说的不是这个,”白钰随口一说:“我是想问,你想不想读书。”
此话一出,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白离呆呆的看向白钰,还以为他爹得了失心疯。
“读书?”苏兰嗓音一高:“你可晓得这得花多少银子!”
白钰搁下筷子,平静解释:“我晓得,只是王南哥说的对,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我去镇里也只能找些杂活干。不过镇上喊的出名号的店里都会请专门的账房,他们一月便能挣到一二两银子。”
眉头一皱,白钰沉声道:“我的意思是送阿离去读些书,日后要是会认字和算账,在镇上也能吃得开。”
“你说得容易。”苏兰反驳。
白钰又劝:“阿离自己都能学会数数,想来于算账这一门路上有些天赋,为何不可。”
不等苏兰说话,白钰又说:“隔壁村里有一老童生,只需一年给上两百文做束脩,将阿离送去开蒙正好。”
“若是阿离书读得好,咱们再做打算。”白钰声音温柔却又掷地有声:“大不了我再想法子去镇上找个活儿,日子总能过下去。”
苏兰被白钰说动,正要松口,却听得一声剧烈的反对。
“我不要!”
白离一拍筷子,站起身,一字一句喊道:“我、不、读、书!”
开玩笑,好不容易脱离学海,谁也别想把他拖回去!
“坐下。”
苏兰筷子一敲桌板,吓得白离赶紧蔫巴巴的坐了回去。
“我觉得你爹说的对,”苏兰一本正经的说:“你读点书,以后在镇上找个轻松的活计,再娶个大家小姐,咱们都能跟着享福。”
而且苏兰当真觉得自家儿子长得是顶顶好看,以后要当真在泥地中蹉跎一辈子,当真是可惜了。
越想越觉得白钰说的有道理,苏兰当即拍板:“等过段时日我去打听打听。”
眼见苏兰下了决心,白离急得不行,慌不择言道:“咱家都穷成啥样了,还读啥书啊。”
苏兰瞪他:“你娘我有的是银子。”
白离犟嘴:“有银子不如买点吃的,给你和爹补补身子,天天吃些菜叶子,哪天倒地里我都没法子背你俩回来。”
“再多话。”苏兰作势要打他。
“吃食我自有其他法子,”白钰拦下苏兰,安抚着白离:“阿离,你先别急,咱们先去学两天,实在不行再说。”
白离有苦说不出。
若是遇着苏兰这样的暴脾气他还能犟犟嘴,可遇到白钰这样泥菩萨脾气的人,他却说不出半分拒绝。
夜里,蝉栖榕树,鸟落枝头。
白离倚靠着木窗,静悄悄的院中惨白的月光,犹如他此时惆怅无措的心情。
读书读书,他已经读了太多书。
前世白离的爸妈是优绩主义者,两人学历都不算高,但踩着时代的风口加上勤奋赚了不少钱,买房买车开上公司后,忽而发觉家中没有一个高学历的人,便理所当然把所有的期望放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
在他们的设想中,以前自己没有学历都能混出头,如今有了物质支持,自家儿子从小抓起,以后才能更上一层楼。
于是白离从小就被逼着读书,考试做错一题打一次手心才能记住,一次没考上第一就关小黑屋反省,要是落后一名更是铺天盖地的责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你学习还不够努力。
直到高考结束,考上了爸妈期盼中的学校,白离才总算有了些微的喘息的机会。
长时间的压迫,让白离在高考后陷入了虚无茫然的思绪中,于是在父母要求他暑假继续学习时,白离悄悄买了机票回了老家。
在老家时,白离意外喜欢上了网络小说,这些在父母看来没有意义的文字,给他带来了短暂的精神慰藉。
白离用一个月的时间,看了二十本小说,《帝王权》不算他最喜欢的一本,所以记忆也不多。
一个月后,白离的父母来老家抓人,乱七八糟的课程进入脑子,更是将《帝王权》的剧情挤得没剩多少。
要说多恨爸妈不至于,但在进入大学后,父母仍旧每日打电话监督他的学业,让白离又有了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朝穿越,他竟是先松了口气,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再也无法弥补父母的遗憾,也不晓得父母会不会觉得白费了许多心思在他身上。
思绪回拢,忽略心头那一缕怅然若失,白离深思:可不读书要干嘛呢?
就算盼着二牛成为龙傲天那一日,也还隔着整整好几年呢。
难道自己要种田吗?
茫然地抬起头,白离望向天边的圆月,一时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