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明白,为什么牵丝客站的每一步,都恰好避开腰间的方向。
鸦牌那头,静了一瞬。
九王爷的声音更低了:"这条是三十年前的了。如今渊里那东西,还是不是它 —— 难说。"
"本王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它找谁、要石头干什么、怎么破 —— 密档里没有。"
"你自己,在渊里查。"
魏无尘攥着腕子,指尖发凉:"…… 那你还知道什么?"
"本王知道什么,就说到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往下,本王也是猜的 —— 你听着,别全信。"
"…… 猜的什么?"
"猜他 —— 没死透。"
"狰的 ' 慢',把他的时间定格在半消化的那一瞬。"
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他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 —— 是狰的一条线引。困在渊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蹲了三日 ',是他这一次 ' 醒' 来的时辰。那门 ' 敛息的傀儡术 ',不是他的本事。"
"是狰的。"
"没错"
"他方才说,能替你引开狰的注意。"
九王爷冷笑了一声:"一条狰的线,替你引开狰?那是拿你喂过去,替他开道。"
魏无尘指尖发凉。
脑子里飞快地转 —— 矮个子紫衣修士攀花时,笑容被一点点抽走,眼底的光空了。一直以为是那朵花的功劳。
可如果…… 在那之前,牵丝客的线,已经先一步搭上了那个紫衣修士呢?
【见活光溃】
诱人试花。拿人做饵。
"他拿人试过花。"
压着声音,"那些攀花的弟子,不全是被花吞的 —— 有他牵的线。"
鸦牌那头,九王爷难得地笑了一声:"脑子不算笨。"
"…… 你夸人能不能走点心。"
"本王夸过的活人——不多。"
他懒懒道,"你算头一个。知足~"
魏无尘还没来得及翻这个白眼 ——
牵丝客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小友。"
抬眼。
那张傩面正正地朝着魏无尘,两道缝线绷得笔直:"在下说话,小友是听不见么?还是说 ——"
他的目光,极缓慢地,落在腕上那处被袖子盖住的鸦牌上,"小友对着那块牌子,聊得比在下开心。"
骨铃 "哗啦" 一响。
不是叹息了。是猛地一抖,像有人在暗处,扯了一把线。
"在下礼数到了 ——"
"在下的耐心,快用完了。"
魏无尘心头一紧,可面上却笑了。
故意慢吞吞地 "哈" 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对着袖口,又极轻地笑了一声 —— 笑给鸦牌听。
"激他。"
鸦牌里,九王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于是又笑了一声。
"小友!"
傩面猛地凑近半尺。那股子 "没有活人气" 的冷,扑面而来。
魏无尘没躲。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袖口往下捋了捋,露出笔袋一角 —— 那支千山翠秋毫,青翠色的笔身,在死黑的天幕下,泛着极淡的、温温的绿光。
活光。
牵丝客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就是那半步。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真。
"你怕它?" 魏无尘问。
牵丝客僵住了。
傩面上那两道缝线,第一次剧烈地抖了一下 —— 像有人在那双被缝住的眼睛底下,猛地睁了一下眼。
"…… 小友,好眼力。"
他的声音,第一次不飘了。
戏腔卸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 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骨头,"那在下,也回小友一句。"
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回岩石的阴影里。
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轻飘飘的,却一字一字砸得很实:"在下在这渊里,找一个人。找到人之前 —— 在下不能散。"
魏无尘心头一跳:"你找谁?"
阴影里,那两道缝线,仿佛 "看" 了一瞬。
"…… 小友若是有缘见到一个,画得出 ' 活光 ' 的人。"
他说,"替在下告诉此人 ——"
"叮 ——"
骨铃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阴影合拢,人没了。魏无尘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看了很久。
"他要找的人…… 是谁?"
鸦牌那头,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无尘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你猜。"
魏无尘的后背,一层冷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盯着那片阴影,半晌,忽然开口。
"他要石头,干什么?"
"他不是要石头。" 鸦牌那头,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 他是要有人去摸那颗石头。"
"什么意思?"
"他是狰的 ' 线'—— 自己碰不了阵眼石,一碰就被吞回狰里。"
九王爷慢条斯理,"他出不去。半消化的东西,出渊即散。"
魏无尘一愣:"那他要石头……"
"给人用的。"
"给谁?"
鸦牌那头静了静。
"本王猜,他不是给自己攒的。"
九王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 ' 找到人之前不能散 '—— 你想想,一个散不了的东西,在等什么?"
魏无尘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等一句话。"
"又变聪颖了~"
"害~您别~"
"他等了几十年,就为了听一句话?"
"为了听一句话,然后,散。"
魏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也是个可怜人。被这样困住。这里也太吓人了。"
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我有点后悔进来了。"
鸦牌那头,九王爷难得地笑了:"现在打退堂鼓?"
"可不像我认识的 —— 青儿。"
魏无尘猛地呛了一下:"咳咳咳!"
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可别乱喊!渊里有人 —— 瓷雍还在十步外啃干粮呢!"
"噢?"
九王爷懒懒的,"那本王喊点别的?魏 ——"
"闭嘴!"
鸦牌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在嗓子里的笑。魏无尘翻了个白眼,可心头那点慌,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他等的那句话…… 到底是谁说的?"
"不知道。"
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但本王只好奇一件事 ——"
"他等了几十年,等的是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想听的,还是他不敢听的?"
魏无尘一怔,还想再问。
腕上鸦牌的光,暗了。
渊里,只剩下远处那棵 "花树" 一鼓一鼓的鼾声。